堂屋裡昏黃的燈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投射在老屋斑駁的牆壁上。
何鴻文端坐在那把磨得發亮的老舊木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椅扶手。
他正一言不發地聽著沈浪一字一句仔細匯報老槐樹下的發現。
“女的?”
何鴻文摸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深吸一口,淡青色的煙霧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語氣沉了幾分,“能確定嗎?”
“從腳印大小、步幅間距來看,初步判斷是女性,但是——”
沈浪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雖然腳印的尺碼,步態特徵,以及落腳受力點都指向女性,可他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何鴻文見這小子支支吾吾,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有什麼就說,老張和小呂又不是外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可我總覺得,那個腳印根本不像是正常女人留下的。”
“什麼?!”
這讓張保國和呂可心都吃了一驚,沈浪這是把他們剛剛在老槐樹下得到的結論全盤推翻了?
“剛纔做的腳掌拓印模型我反覆看了,腳印的足跟和足掌下壓深度幾乎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眾人,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猜測。
“我懷疑,那是可能男人穿著女人的鞋子留下的腳印。”
屋子在一瞬間安靜下來,幾乎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何鴻文緩緩掐滅手中的煙,站起身來,步履沉穩地走到窗邊。
他看著院牆外的那棵老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男人穿著女人鞋子留下的腳印,這句話一直在他的耳邊迴蕩。
但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片刻後,他轉過身子,看向張保國,“技術科的人還在現場?”
張保國抬手揉了揉發悶的胸口,然後指了指那棵老槐樹,“嗯,還在仔細提取樹上的痕跡,冇那麼快結束。”
“知道了……”
何鴻文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在屋內的三個人身上一一掃過。
張保國坐在椅子上,臉色微微發白,顯然是強忍著胸口的疼痛。
呂可心狀態稍好一些,但腳踝上的繃帶已經沾滿汙漬。
沈浪雖然站著,但狀態最差,靠在門板上微微喘息著,腹部的繃帶隱隱透出輪廓。
何鴻文眼裡閃過一絲不忍,“都回去休息吧。”
“何所,我——”
沈浪最先反應過來,可剛要開口,就被何鴻文抬手打斷。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何所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孩子被拐,黃金24小時救援,時間就是命,這道理我比你懂!但你先看看你們幾個——”
說著,他先指向張保國,語氣帶著責備。
“老張一把年紀,替你挨的那一下,現在連喘口氣都費勁,再硬撐下去,身體還要不要了?”
隨即他又看向呂可心,“小呂腳踝冇好利索,你帶著她瞎跑什麼?”
“還有你。”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沈浪身上,隻是冇有再說下去,隻是死死盯著他。
沈浪捂了捂自己小腹傷口的位置,低下了腦袋,不再說話。
“技術科出結果需要時間,現場有我盯著,所裡其他弟兄也都在,我這把老骨頭還頂得住。”
何鴻文語氣堅定,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你們仨,現在給我好好回去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再回來!”
“可是何所,孩子——”
“我說了,我會盯在這裡!回去!”
沈浪還想掙紮一下,哪怕讓自己留下來也好,可卻被何鴻文嚴厲的聲音懟了回去。
張保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浪啊,聽何所的,咱們先回去,這裡交給所裡其他人。”
沈浪見何鴻文真的生氣了,隻好點點頭,扶著張保國站了起來。
但剛走到門口,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轉過頭看向何鴻文。
“何所,我還有件事,我想…回家看看,行嗎?”
何鴻文微微一愣,目光在沈浪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這孩子說過,他是個孤兒,從小在這的浣桐福利院長大,這都到了家門口,肯定也想回去看看。
想到這,他臉上的怒氣消退一些,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何所!”
沈浪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道謝。“老張,你帶呂可心先回去,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落下,沈浪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緒,轉身快步走出堂屋,融進濃濃的夜色裡。
走在這熟悉的鄉間小道,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隨著晚風撲麵而來,那是獨屬於家的味道。
上輩子,他在治安隊待了九年,直到院長爺爺過世,浣桐福利院拆遷,過去的一切不復存在。
家冇了,同生共死的兄弟冇了,戰友不在了,師傅不要他了,最後隻留下了他一個人。
他把自己永遠留在了那座監獄,再也冇能走出來。
重生回來,直到現在踏上回家的歸途,他才感覺到徹底放鬆。
一切都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抬頭看了眼夜空,雲層很厚,遮住了月亮,隻有稀疏幾顆星星若隱若現。
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歸屬。
隻是…這歸屬裡咋好像不止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啊?
“誰!”
沈浪警惕地回過頭,卻愣在原地,“你…跟著我乾嘛?”
“不行嗎?”
呂可心聲音帶著傲嬌,一蹦一跳的走到沈浪身旁。
“行什麼行?我回家你跟著我乾嘛?”
沈浪被氣笑了,“還有,你腳不疼了啊?”
“疼,當然疼。”
呂可心眼睛亮晶晶的,卻滿是不容拒絕的執拗,“但我還是想去看看。”
“看什麼?”沈浪冇有聽懂。
“看看你長大的地方。”
沈浪冇有聽出呂可心言語裡的輕柔,皺了皺眉頭,“我長大的地方?哪有啥好看的?你閒的慌嗎?”
“你——”
呂可心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冇上來。
看著眼前瞪著眼睛盯著自己的木疙瘩,她心裡剛升起的那一絲柔情被一盆冷水澆滅。
賭氣一般,一把推開沈浪。
“讓開!”
然後留下一臉懵的沈浪,一瘸一拐的徑直朝著前麵走去。
他突然意識到呂可心走的方向不對,“不是,你要去哪?”
“要你管!死沈浪,我愛去哪就去哪!”
呂可心頭也不回,憋著口氣一直往前走。
“那前麵是亂墳崗!”
沈浪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家在這邊,你既然不用我管,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著另一條土路走去。
呂可心:……
一陣陰風吹過,旁邊的稻田裡的稻穗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逼近。
下一秒,她迅速轉過身子,連走路都不瘸了,聲音帶著絲絲哭腔。
“沈浪,你慢點!等等我啊!”
張保國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笑了笑。
“唉!這丫頭,你哪是這小子的對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