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無心,聽者有意。
更何況,開口的是從始至終牽著整個案件走向的沈浪。
一句話,不僅讓崔誌遠當場愣住了,就連薛海棠也瞪大了眼睛。
他幹了快六年的公安,待在刑偵大隊也四年了。
但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把「鑽規矩空子」說的這麼理直氣壯,讓人無法反駁。
頭頂,雨還淅淅瀝瀝的在落,透著幾分涼意。
崔誌遠回過神來,瞥了他一眼,又從鼻腔裡擠出兩聲冷笑:「哼哼,你小子在這等我是吧?」
「我哪敢?咱不是說好五天我能破案,才讓我進分局刑偵大隊嘛。」 【記住本站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沈浪立馬擺手否定,可嘴角那難點藏不住的得意,崔誌遠看的一清二楚。
他思慮再三,還是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去吧,帶上老張,他熟悉轄區情況,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要隨時跟我匯報,還有——」
沈浪剛轉身,猛的頓住腳步,「崔局?還有別的要求嘛?」
他歪著腦袋,看了看這位眉頭微蹙的副局長,竟也有幾分乖巧。
崔誌遠偏過頭,看了眼這個全身濕透,眼神卻格外明亮的年輕人,嘆了口氣。
「小心點,安全第一。」
一句話,聲音不大,卻退卻了全部的官威,有的隻是上級對下屬沉甸甸的關懷。
幾乎是一瞬間,沈浪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自小無父無母,一直一個人在孤兒院長大,對真心實意的溫情極為敏感,同時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
市局那個地方,他待了三年,幾乎承載了他最濃烈的情意,他曾把那當成過家一樣拚盡全力守護。
可那場未能了結的案件,不僅讓他背上「貪生怕死」的罵名,更是徹底打碎了他三年全部的寄託與希望。
最終帶著處分被曾視為「家」的地方,掃地出門。
此刻,他根本沒進入分局,而崔誌遠對他來說,更是遙不可及的上級。
可剛剛的那句囑咐,沒有官腔,沒有客套,是一個上級發自內心對下屬的關切。
沈浪抿著有些發白的嘴唇,用力拉平衣角,隨後抬起右手,抵住太陽穴,標準的給崔誌遠敬了個禮。
「是,保證完成任務。」
崔誌遠輕輕抬手,算回了個禮,「去吧。」
沈浪放下手,轉過身子,漸漸消失在漸小的雨幕之中。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即將刺破黑夜,崔誌遠遙望著遠方,片刻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崔局?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周建平的聲音。
「把沈浪的全部履歷、檔案,整理出來,查得越細越好,中午之前,放到我辦公桌上。」
……
冷雨敲打著斑駁的牆麵,空氣瀰漫著潮濕的黴味。
沈浪一口氣跑出巷口,一眼就看見了守在路邊的張保國。
他眉頭緊鎖,正蹲在警車邊抽菸。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不斷地滴落,整個人顯得有些急躁。
看得出來,他已經等了很久。
「老張。」
聽見聲音的張保國一抬頭,看見向自己跑來的沈浪。
他立刻把菸頭在地上狠狠摁滅,撐著痠痛的膝蓋站起身,快步上前。
「怎麼樣?跟…崔局那邊,還順利吧?」他一邊說,一邊就要上來檢查沈浪有沒有受傷。
沈浪趕忙擺擺手,「沒事,沒事,走,跟我去抓人。」
「抓人?」張保國心裡一驚,「抓誰?」
「李翠娟的情夫,魏大勇,是個小偷,也是個賭鬼,咱們所裡以前應該處理過他吧?你有印象沒有?」
張保國臉色一變,一把抓住沈浪的胳膊:「小浪,你瘋了?這案子是分局刑偵大隊的活,咱跟著瞎摻和什麼?」
「你放開,疼!疼!」
沈浪好不容易纔扯開張保國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肌肉,滿臉委屈。
「老張,我被市局踢出來了,但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想回去,這案子是我唯一的機會,你幫幫我……」
「我知道,但——」
張保國說著,似乎想到什麼,猛的停住,抬頭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才又壓低了聲音,勸阻沈浪。
「這案子辦好也就罷了,一旦辦砸了,所有鍋都會推到你的頭上,你這身警服真的不想穿了啊?」
望著張保國眼裡的焦急,沈浪知道,眼前這個一輩子都在規規矩矩辦事的老民警,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護自己。
可他不能退。
他比誰都清楚,一個背著處分、被市局掃地出門的警員,一旦失敗,就是天生的背鍋俠。
可老天好不容易給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他必須死死咬住。
隻有回到市局,破了那上輩子壓在他身上二十七年的案子。
纔算徹底解脫,這成了他重生以來全部的執念。
「老張。」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張保國,聲音低沉,「你信我嗎?」
「我不是不信你,是——」
隨著張保國轉過頭,撞上沈浪清澈明亮,卻堅定無比的眸子,聲音也戛然而止。
「你…信我嗎?」
沈浪再次重複著這句話。
張保國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眼前這小子和剛剛來柳街派出所的時候,變得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不僅一改往日的頹廢,變得冷靜,思維敏捷,更莫名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安定。
或許…這小子真的可以…?
更何況,初見這小子,隻覺得他模樣和自己記憶深處的某道身影很像。
但現在,他連談吐習慣,甚至行為舉止,都幾乎要和那個人重疊,這讓張保國,心中不禁隱隱作痛。
「得!」
他一咬牙,「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幹不了多少年了,就陪你瘋這一回!」
說著,張保國脫下雨衣,扔進身後的車裡,又拿出幾張紙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小浪,走!那小子以前住西街那片棚戶區,前年入室盜竊才被我關進去過,我帶你過去。」
說著,他坐進那輛老式桑塔納,並發動車輛。
等沈浪拉開車門坐進來,便一腳油門,迎著天邊的晨光向著城西駛去。
「老張,你說魏大勇前年是你關進去的,你和他接觸過?」
路上,坐在副駕駛的沈浪轉頭問向張保國。
「魏大勇我熟,接觸好幾次了。」
張保國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一個老賭棍了,有點錢全輸在賭桌上,沒錢就乾點偷雞摸狗的事。」
「那你覺得不僅敢殺人,還能把屍體切成那樣的人,是什麼樣的?」
「這個不好說,我在派出所幹了一輩子,殺人這種案子都是移交給分局或者市局的,我接觸不上。」
張保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至少得有點狠勁才行吧?」
「不一定。」
沈浪搖搖頭,「我剛進市局的時候,帶我的師傅說過,紋身的不一定壞,戴眼鏡的也不一定好。」
「有道理,你在市局見識的肯定比我多,這一方麵還得靠你。」張保國表示認同。
「那你覺得魏大勇呢?」
「他?」
張保國嗤笑一聲,「他就是個慫包,偷點東西還行,殺人?他沒這個膽子。」
沈浪笑了笑,「確實,我也這麼覺得。」
「啥?」
張保國一愣,「那…那你抓他幹嘛?」
沈浪也側過臉來,「他自己不敢殺,要是有人逼他殺呢?」
「逼?你是說有人脅迫魏大勇?」
一句話,讓張保國方向盤猛地一抖,「不可能,如果脅迫他,得有威脅他的東西吧?這傢夥窮的快掉渣了,能拿什麼威脅?」
沈浪眯起眼睛,回憶著上輩子看過的卷宗、案發現場的細節、以及李翠娟屋裡那點被醬料蓋住的血跡……
現在所有線索像亂麻纏在一起,隻差一根線頭。
上輩子,魏大勇拚命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攬,連死都不怕。
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想的沈浪頭都開始發痛,電光火石之間,腦海裡,突然想起卷宗裡一句不起眼的證詞。
他一下坐直身子,抓住張保國的胳膊。
「老張,這個魏大勇家除了他,還有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