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間,那股嗆得人肺發疼的濃煙,彷彿又鑽進了鼻腔。
「浪子!快跑!有炸——」
摯友撕心裂肺的呼喊還沒有喊完,便被劇烈的爆炸聲吞沒。
轟——
沖天火光裹挾著滾滾黑煙,嘶吼、哀嚎、破碎的金屬聲,瞬間吞噬了整座浣江水苑化工廠。
誰也沒有想過,一場針對人口拐賣的收網行動,卻成了浣江市公安局一道抹不去的傷疤。
這便是針對「七一九」特大人口失蹤案、代號為「歸塵」的收網行動。
時間,永遠定格在1998年11月17日。
那天,浣江市公安局追查半年的一夥拐賣婦女兒童的犯罪團夥,終於被逼進了北區靠近浣江的一座化工廠內。 書庫多,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沈浪作為市局刑偵支隊重案組成員,接到指令,全副武裝,跟隨支隊全員出動。
配合特警,務必將這夥猖獗多年的犯罪團夥一網打盡。
線報顯示,人販子人數不僅有五人之多,手裡有槍枝炸藥,更有好幾個被拐來的孩子作為人質。
特警隊不敢強攻,作為市局尖刀的重案組,便承擔起迂迴潛入,伺機營救的任務。
此次行動,重案組連同沈浪在內,一共出動十一人,分四路包抄。
沈浪和摯友楊子韜是最後一組,隻有兩人。
因為他倆都是剛從安都警校畢業不久的新人。
雖資歷最淺,但也最年輕,速度最快,槍法最好。
他們被安排負責警戒、高處火力壓製,並策應其他三組人員救回人質後撤離。
當重案組十一人進入化工廠後,沈浪和楊子韜各自找到隱蔽的高位,潛伏起來,其他三組向著化工廠更深處摸去。
計劃一直都有調不紊的進行著。
可楊子韜卻像是提前嗅到了危險,他從自己原先守著的位置躥到沈浪旁邊。
「浪子,有點不對勁啊!」
「你毛病吧?你不守你的位置,來我這幹嘛?哪不對勁了?」
楊子韜壓低聲音,「太安靜了,線報說匪徒有五六個,還有三個人質,這都摸進去多大一會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急什麼?不行你進去看看?」
沈浪本是調侃一下,可一向認真負責的楊子韜卻真的答應了。
「行!你守住,千萬別離身,我很快回來。」
楊子韜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危險,「我很快就回來,你——」
「行了行了,你咋比隊長老王頭還囉嗦,快去快回!」
楊子韜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浪不耐煩地打斷,笑著捶了他一下,「滾蛋,我比你大兩歲,喊我聲哥都不為過,叮囑你兩句怎麼了?」
「快滾!」
楊子韜不再多言,拍了拍沈浪的肩膀後,身影悄無聲息地融進化工廠深處的黑暗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僅隊長老王頭帶進去的三個組沒有動靜,連楊子韜也沒回來。
「見鬼!」
沈浪暗罵一聲,猶豫著要不要也進去檢視一下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吸聲。
「誰!」
他剛轉身,便被一道身影壓到身下。
一根冰冷細韌的鋼絲,瞬間勒緊他的脖頸。
強烈的窒息感頓時讓他眼前發黑,求生欲驅使著他拚命去勾掉在地上的槍。
可身後那人死死拉住鋼絲,擺明瞭要置他於死地。
「呃——呃——」
沈浪雙腿蹬踹著,胡亂間,他摸到了腰間槍匣裡的五四手槍,沒有絲毫猶豫。
砰——
伴隨著火光,一聲槍響,打破了整個黑暗的環境。
像是接收到某種訊號,沈浪脖頸間的窒息感消失的下一秒,整個化工廠瞬間火舌狂躥。。
砰砰砰——
砰砰砰——
槍聲,飛濺的泥塊,以及嘈雜的怒嚎,場麵頓時陷入混亂。
「沈浪!」
喧囂裡,他似乎聽見了楊子韜在叫自己。
顧不得脖頸間的劇痛,他撿起槍,踉蹌著沖向樓道,卻見到了他餘生再也忘不了的一幕。
隊長老王頭王嘯渾身是血,邊向著身後射擊,邊護楊子韜後撤。
一旁的老刑警楚俊山剛轉身舉槍,就被子彈打穿了胸膛。
「楚叔!」
沈浪目眥欲裂,抬槍便射。
聽見槍聲的楊子韜,轉頭看見沈浪,臉色瞬間慘白,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浪子,快跑,有炸——」
話未說完,身後的化工廠彷彿一瞬間被點亮了一般。
轟——
劇烈的爆炸席捲了整個化工廠,烈火瞬間吞沒了楊子韜,老王頭,以及其他還沒來得及撤出來的人員。
「跑——」
沈浪還未嘶吼出聲,狂暴的氣浪便將他掀飛,撞在牆壁上,再重重砸落。
再後來他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再醒來時,隻有針管刺入麵板的刺痛,和醫院廣播裡撕心裂肺的緊急會診——
「請腦外科、胸外科、骨外科、醫務部至急診科多發傷會診,999!」
那一夜,整個浣江市都亂成了一鍋粥。
市局刑偵支隊重案組出動的十一人,隊長王嘯、老刑警楚俊山、何保玖犧牲。
老刑警李亞、朱斌、田徑陽、施化安重度燒傷進ICU,昏迷不醒。
刑警葛悠揚下肢截肢,齊天府終身癱瘓。
新警楊子韜失蹤,下落不明。
新警沈浪,肋骨骨折,身體多處擦傷,暫無生命危險。
警方隻發現四具燒得麵目全非的焦屍,和一具被一槍打穿腦袋的男性嫌疑人。
再無其他價值,七一九特大人口失蹤案的證據鏈徹底斷裂,線索全無。
一場收網行動,成了浣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組的一場浩劫。
這口黑鍋,總得有人站出來背下。
「經調查,沈浪同誌,在行動中未及時匯報異常情況,行動出現重大失誤,造成嚴重後果,經局黨委研究決定,給予記大過處分,並調離市局刑偵支隊。」
市局處分下來的時候,他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罪人。
十一個人,除了他和楊子韜,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家庭,也都代表著這個家庭的破碎。
隊內,是恩師、袍澤無盡的譴責和放棄。
「臨陣脫逃」、「貪生怕死」、「拋棄隊友」等等,一個個標籤像一顆顆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他身上。
隊外,是曾經戰友的家屬、孩子、親人的哭嚎、責罵與口誅筆伐。
「該死的為什麼不是你啊!」「你還我丈夫!」「你為什麼要放棄我爸爸!」——這些話無時無刻不在消磨著他的意誌。
可他又做錯了什麼?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幾名拐賣人口的罪犯,手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強力的炸藥?
他們是什麼人?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謎,再也沒被解開。
上輩子,隻有他,背著這些,漸漸走遠……
「不是,師傅!這傢夥真把我辦公室當寢室了呀!睡到現在還不醒!」
一聲靚麗的女聲打碎沈浪的思緒,「不是,哭什麼呀?師傅,你快來看看!」
一隻纖細的手剛碰到沈浪的臉頰。
蜷縮在長椅上沉睡的男人,驟然睜開雙眼。
她的手腕被一把扣住,一記帶著拳風的重拳,直撲呂可心的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