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雨水充沛。
沈璃玉在後山採藥不過兩日,山穀裡又下起了大雨,她隻能冒著雨急急趕回藥廬。
還冇進藥廬,隔著老遠沈璃玉便看見藥廬外站著一排黑衣侍衛,而師父所在的問診閣更是被嚴防死守。
這種場麵倒也常見,因為她師父是藥王穀第十八代傳人,醫術高明,擅長治療各種疑難雜症,但立誓不出山穀,所以那些身患絕症之人隻能進穀求醫。
而能進這藥王穀的人,不是富商便是權貴之家,每每都是這副做派。
可從沈璃玉進來到現在,她竟冇在後院看見一個人,連平日裡最喜歡躲在後院偷懶的白芷師姐也不見了蹤跡。
正覺得奇怪,一抹鵝黃色的倩影突然從樹後鑽出來,拍了拍她的肩。
沈璃玉回過頭,見是皎皎,忙彎腰行禮:「皎皎小姐!」
皎皎擺擺手,拉著沈璃玉站到一旁,「玉兒姐姐,你待會兒可千萬別往我爹跟前湊,我爹剛剛發了好大的脾氣!還說要把大師姐逐出藥王穀!」
「怎麼會?」
沈璃玉一臉錯愕,白芷師姐聰慧過人,是師父唯一的親傳女弟子,如今怎會把她逐出師門?
「你進了山不知道,昨日下午藥王穀來了貴人,模樣特別好看,竟讓白芷師姐迷了心竅......」
皎皎繼續掰著手指兀自說著,「師父讓她去送湯藥,她竟在裡麵偷偷加了迷情香!」
迷情香……
聽見這三個字,沈璃玉翻竹簍的動作一頓。
竹簍裡的草藥灑了一地。
五年前,京都城。
沈璃玉因在宴席上打翻酒水,被丫鬟帶去更換衣物,卻因為對公主府不太熟悉,走錯房間意外進了水雲閣。
剛走進去,她就聞到一股極其濃鬱的薰香,可她當時並未在意。
隻當那是宮廷香料,與家裡的有所不同。
原來那就是迷情香!
可那時候的她並不知道,一時疏忽便進了萬劫不復之地。
等她意識再次恢復清明,她便被人從床榻上拽到地上,一路拖行至水雲閣外的白玉長階下。
她還冇來得及為自己平白失了清白而難過,就被扣上了天大的帽子。
他們說她罪該萬死,為了太子妃之位,竟做出對太子下藥此等醜事。
身下的血一滴一滴順著台階往下流。
可她卻不敢喊疼。
隻能佝僂著身子,額頭一下接著一下磕在白玉長階上,磕到額前鮮血淋漓,隻求水雲閣內的男人給自己一個澄清的機會。
水雲閣內迷情香真的與她無關!
她也不敢覬覦當朝太子。
可無論她怎麼磕頭,怎麼辯解,哪怕鮮血淋漓,聲嘶力竭,水雲閣內的人置若罔聞。
她求不了太子,便去求自己的父親。
可她還冇開口,火辣辣的巴掌便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父親,當朝太傅,被稱為大燕國第一儒師的男人,指著她大罵不知廉恥,甚至還請太子賜下白綾想要將她當場勒死,以正家風。
她疼愛的繼妹,更是翻出她房中被燒燬了一半的手抄詩,說她年少時便仰慕太子的才華。
那是沈寶珠求著她代筆的功課,竟成了她仰慕太子給太子下藥的鐵證!
也是最後一道催命符。
那一夜的雨也像今日這般大,將她從裡到外淋了個透。
她身上的斑斑青紫也被無數人看見。
身為女子,自己如此不堪的一幕暴露在眾人眼前,她早該羞死過去。
可她冇有死,還從教坊司的大火中逃了出來,一路逃往西南,跌下懸崖,意外落入藥王穀的溪水中,被黃藥師發現救了回來,成為藥廬裡一個微不足道的採藥女,帶著燒傷的臉改頭換麵活了下來。
當年的冤屈和痛苦彷彿早被這五年的時光淡去,可今日聽見迷情香這三個字,她的心仍舊像是被萬箭穿過,痛得她搖搖欲墜。
「玉兒姐姐,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你被嚇到了?」
皎皎安撫地抱住沈璃玉的胳膊,「你別怕!我爹隻會懲罰犯了錯的人,你最聽我爹爹的話,我爹爹絕對不會趕你走。」
沈璃玉悶悶地點了點頭。
白芷師姐是否和當年的她一樣有冤屈她未可知。
但當年的太傅之女尚且無法為自己翻案,如今她隻是藥廬裡一個微不足道的採藥女,更別提去幫誰翻案。
隻是那位貴人,如今看來十分金貴,她可得避開些。
沈璃玉壓下心頭思緒整理好草藥,便去了前院藥房幫忙,可她剛走到前院,問診閣的房門也在此時開啟。
侍衛撐開傘,身著竹青色錦袍的男子從侍衛身後緩步走出,挺拔的身姿在雨霧中宛如寒竹,周身散發著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肅氣息。
那股冷肅之氣如同寒冰利刃,穿透院中飄蕩的雨霧直逼沈璃玉,比打在她臉上的雨水更加冰冷刺骨。
寒意讓她僵在當場,一時竟忘了反應,隻是呆呆地凝視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男子。
他……就是皎皎口中的那位貴人?
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京都城!
「玉兒!快些過來!」
黃藥師的聲音突然響起,讓沈璃玉打了個激靈回過神。
她攏了攏臉上的麵巾,這才穿過雨霧跑過去。
「師父,您有什麼吩咐?」
「發什麼愣啊!」黃藥師背著手,狐疑地看了沈璃玉一眼,道:「你去西院重新收拾出來一間客房,給這位公子住,這幾日就由你服侍他!」
「師父,我……」
沈璃玉想要拒絕,可她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黃藥師打斷。
「玉兒,這藥廬裡最讓為師放心的人就是你了。去吧!」
沈璃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麵巾,師父這是覺得她麵容有殘缺,不會覬覦不該覬覦的人,這才把這個差事交給她了?
她隻能乖順地應下這差事:「是,師父!」
垂在袖中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後,沈璃玉抬起頭看向麵前容貌俊美的男人:「公子請隨我來。」
僅僅五個字,卻像是強行從咽喉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無比沙啞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