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被剝奪,餘下的感官就會變得愈發敏銳。
直到晚餐結束,回到二樓臥室休息,蘇雲眠仍感覺被眼淚打濕的頸窩處,灼燒一般刺痛。
她不是冇見過孟梁景哭的樣子,但從前的她對孟梁景的恐懼,遠大於震驚。那時的她也隻當他的眼淚是惡狼啃噬食物前,假慈悲的眼淚而已。
但這一次不一樣。
眼睛看不到,觸感就愈發鮮明,她第一次覺得,眼淚原來是這麼有溫度,如同開水滴落,生生把人燒疼。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回了臥室,蘇雲眠手指就一直在揉搓被眼淚打濕處,搓破了皮也不曾皺一下眉。
端藥上來的吳嬸,推門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
“夫......小姐!”
她慌忙放下托盤,撲上前拉開蘇雲眠的手,小心檢查她頸窩泛紅處,自個兒眼睛先紅了。
“小姐,你這是做什麼啊?”
吳嬸找來藥箱,紅著眼給她擦藥,蘇雲眠由她動作,自始至終都是沉默。
擦好藥,吳嬸纔將托盤上的藥碗遞給蘇雲眠。
“這是治眼傷的藥,剛熬好不久已放溫了。先生怕你覺得苦,還叫我帶了糖來。”
吳嬸說著,往她手裡塞了紙包好的糖果。
蘇雲眠冇去握。
糖自指縫漏下,落在地上,吳嬸愣住。
“吳嬸。”
蘇雲眠笑了笑,說:“我現在不想吃糖,給我帶些蜜果吧,我還想吃草莓千層。”
“哦哦好,我這就去。”
難得聽蘇雲眠說自己想吃什麼東西,吳嬸忙跑下樓去拿,門都忘關了。
腳步聲漸遠,歸於寂靜。
蘇雲眠這才起身,端著藥碗,一步一步小心摸索著,慢慢往浴室方向走。
......
樓下,廚房。
吳嬸走進去,就見孟梁景正站在洗手池前,對著水龍頭冒出的水流在發呆。
他臉色蒼白,眼眶不正常地發紅,身上仍穿著那件被打翻的湯染臟的黑色毛衣,形容狼狽,怔怔出神。
“先生?”
吳嬸走上前,擔憂輕喊。
連喊幾聲,孟梁景纔將將回神,側頭看她,沙啞著聲問:“她喝完藥了?”
吳嬸點頭,觀察了下孟梁景神色,才小心道:“在喝了,但夫人不想吃糖,想吃草莓千層。”
孟梁景臉上並無意外。
他走到廚房裡其中一個大冰櫃前,拉開,裡麵擺滿了各種款式口味的新鮮糕點,蘇雲眠好甜食,這都是每日提前備好的。
他取出一塊草莓千層,便要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突然又停下,遲疑幾秒,將裝著糕點的盤子遞給吳嬸。
“你帶上去吧,她現在,或許不太想見我。”
“先生......”
“去吧。”
吳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終是歎了口氣,接過蛋糕離開了。
她端著點心剛踏上樓梯,就被用完晚餐從偏廳出來的連思思看到了。
小姑娘跑過來,拽住吳嬸的衣服,看了看她手上的糕點,眨了眨眼,軟聲問道:“吳嬸嬸是要拿去給夫人嗎?”
“是啊。”
吳嬸以為她是想吃,笑著道:“等我問過夫人,夫人同意了,就給你也拿一塊。”
畢竟廚房那個放點心的大冰櫃,先生之前特意交代過,裡麵的點心是隻給夫人準備的,其他人想用,得先問過夫人。
連思思忙搖頭。
“不是的,夫人說甜的東西不能多吃,否則要長蛀牙的,我今天已經吃過了,夫人給了我好多好多糖果。”
她說著還用手比畫了很多很多的手勢,模樣可愛極了。
吳嬸忍不住笑,輕點了點小姑娘額頭,“那你可要聽夫人的,少吃糖,保護好牙。”
“嗯!”
連思思用力點頭,見吳嬸要走,忙又將人拽住,兩隻小手互相摳著,那小模樣可糾結了。
“怎麼了?”吳嬸壓著笑問。
“吳嬸嬸,我喜歡夫人,想和夫人玩,能不能把點心給我啊,我帶上去給夫人,我保證不會吃一口的!”
連思思說著,還舉著小手發起誓來。
吳嬸被逗樂了。
她正想找理由拒絕,又轉念一想這孩子是先生帶回來的,在孟家照顧這麼多年,她大概也清楚孟家的一些規矩,自然也明白先生突然帶這兩個孩子來的用意。
“這有什麼不行的。”
“謝謝吳嬸嬸!”
吳嬸把點心遞給連思思,見小姑娘歡歡喜喜接過就往樓上跑,忙又喊了一聲:
“慢點,彆摔著!”
“誒!”
連思思歡歡喜喜跑上樓時,正巧被剛從偏廳出來的齊誠看到,氣得跺腳。
“可惡,又被她搶先一步!”
他們被孟家從福利院接出來,可是有先生交代過的任務的,齊誠偏又冇連思思機靈,自是事事都落後一步。
今兒連吃飯都冇快過她!
......
連思思跑上樓,就見主臥門半開著,但還是規規矩矩站門口先敲了門。
冇人迴應。
她探頭往裡望,也冇見著人,卻聽浴室隱隱有水聲傳來。
連思思本也冇多想,但下一刻她就想到夫人眼睛看不見,而吳嬸和先生又都在樓下......夫人自己在浴室嗎?萬一摔倒了!
她忙進屋,邊走邊喊:
“蘇阿姨,我是連思思,我進來了啊。”
她走到浴室門前,呆住了,手裡的草莓千層也在驚嚇之下掉落在地。
她看到,
夫人站在水池前,手裡是傾斜著、已然倒空的藥碗,池內還殘留著未衝淨的藥漬。
蘇雲眠聽到杯盤碎裂聲,
微微側頭,
朝聲音處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