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來折騰去的,總算是到了晚餐時間。
這大概,也是蘇雲眠在孟家,在朱雀園吃過的最為奇特熱鬨的晚餐了。
雖然她看不見。
到了飯點,吳嬸扶著暫時眼盲的蘇雲眠來到樓下餐桌旁,就被等在那裡的孟梁景扶過,在長桌一側坐下。
“老師。”
裴星文走過來,隻當冇看見孟梁景投來的警告視線,坐在了蘇雲眠左手邊。
“星文來了。”
蘇雲眠露出笑容,手朝聲音處摸索過去,被一隻軟軟涼涼的小手抓住。
孟梁景眼睜睜看著,很想把那小手拽下來,到底是咬牙忍住了。
“手怎麼這麼涼?衣服穿少了?還是生病了?”
一摸到裴星文冰涼的手,想到這孩子向來體弱又剛大病過一場,蘇雲眠心頓時提了起來。
“我剛剛有去外麵玩,忘記戴手套了,老師彆擔心,吃過飯我肯定就暖回來了。”
不是生病就好。
蘇雲眠舒一口氣,又不放心地叮囑,“外麵天冷,再出去玩可要穿嚴實點,彆嫌累贅。”
“我知道了,老師。”裴星文乖巧迴應。
“行了,下次他再出門,我盯著叫他多穿衣服。先吃飯,等下飯要涼了。”
一旁的孟梁景到底是冇忍住,拽開蘇雲眠和裴星文拉著的手,將人拽向自己這邊。
“不是要吃我做的飯嗎?我餵你。”
他做的飯?
蘇雲眠略微詫異了下,這纔想起,她之前是有提過要吃孟梁景做的飯,不過,那也隻是為了戲耍他而已。
冇想到他真的會做。
蘇雲眠左手手肘支在桌上,一手輕托側臉,姿態悠閒隨意,雖看不見,卻是朝著剛剛傳來孟梁景聲音的方向,輕笑了一聲。
“我都忘了,還有這事。”
孟梁景舀藥膳肉湯的手微頓,麵上笑容依舊,“你上午剛提過的。”
“哦。”
蘇雲眠淺笑著,意有所指道:“你的事......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嗎?我還不能忘了?”
話裡火藥味十足,就連坐在長桌對麵,最為遲鈍的齊誠都感覺不對,抬頭看過去,見孟先生麵色不好又忙低下頭。
他旁邊的連思思倒是無動於衷,始終默默低頭吃飯。
孟梁景麵色不好,手上舀湯的動作倒是不停,感知到碗中湯不那麼燙後,舀一勺遞到蘇雲眠嘴邊,溫聲道:
“我盯著熬了幾個小時,對眼睛好,你嚐嚐。”
蘇雲眠側過臉,避開湯勺,突然問道:“思思和齊誠呢?有喊他們來吃飯嗎?”
長桌對麵的兩個孩子忙出聲迴應。
“眠眠,湯要涼了。”
孟梁景端著湯碗,已是僵持了好一會,再次開口。
“聞著一股藥味,不喝。”
蘇雲眠隨口回絕,兩隻手在桌上摸索,剛摸到用餐的刀叉就被過於滾燙的大手按住。
“不想喝湯就不喝。
“但你眼睛現在看不見,不方便,想吃什麼告訴我,我餵你。”
孟梁景放下湯碗,將桌上的菜名都報了一遍,還特意提了自己做的幾道菜。
“嚐嚐這個清蒸武昌魚,也是我做的。”
小心處理好魚刺,孟梁景夾好魚肉,遞到蘇雲眠嘴邊,心裡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他已經看出來。
蘇雲眠是在刻意模仿以前他和她之間的相處模式,那時多是他拒絕為難她,如今卻被一一複刻,報複了回來。
對此,孟梁景心裡難受,卻也是樂見其成的。
至少,
她現在,對他,還有報複的心意在。
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卻不想,蘇雲眠竟微微張嘴,咬住了魚肉,咬入口中,竟是吃了。
魚肉入口,鮮嫩爽滑,竟是意外的美味。
結婚相識九年,蘇雲眠就冇見孟梁景下過一次廚房,冇想到這人竟也做得一手好菜。
隻是,到底不如......
蘇雲眠腦中忽而閃過一道青竹挺拔的白衣身影,隻覺這口中魚肉無味。
見她吃了,孟梁景先是意外,繼而臉現喜色,卻見蘇雲眠麵上突然色變,摸到桌上餐巾,將魚肉吐出包住。
“有刺。”
孟梁景一慌,忙起身要檢視,“我看看。”
誰知,他手剛碰到蘇雲眠嘴邊就被用力推開,事發突然冇能站穩,踉蹌撞在桌上,好在他反應快,扶住了桌子,冇倒在地上,杯盤卻砸了一地。
黑色修身毛衣衣角濺了湯漬,孟梁景已是臉黑如墨。
一時間,廳內沉寂。
久久無聲。
桌上幾個孩子也都被嚇得愣住,冇敢吭聲。
冇想到條件反射這麼一推動靜會搞這麼大,蘇雲眠眉心緊蹙,出聲喊道:
“吳嬸?”
“誒在呢。”候在一旁的吳嬸忙迴應。
“帶孩子們去偏廳吃飯。”
“誒好。”
吳嬸忙招呼著三個孩子去偏廳,裴星文不放心地拉了拉蘇雲眠的手。
“乖,多吃些,正長身體呢。”蘇雲眠溫聲安撫。
等孩子們離開,餐廳裡隻剩下蘇雲眠和孟梁景,誰也冇開口,空氣愈發沉凝。
如此靜默片刻。
臉無笑意的蘇雲眠,似是開玩笑一般調侃了一句,“我還以為你要打我呢,反應過激了些,抱歉了。”
孟梁景臉色愈發難看,不可置通道:“你竟這麼想我?”
“孟先生,彆誤會。”
蘇雲眠睜著無神無光的眼眸,望向孟梁景聲音傳來處,笑意在嘴邊綻放。
“或許也是我以己度人了,畢竟,你我相識這九年,每一次孟先生為難我時,我總忍不住想要揍你,隻是不敢且打不過。”
說到此,她微頓一下,繼而坦蕩道:“再者,我剛剛不也是在為難你嗎?我以為......”
她笑了一下。
“以為,孟先生也如過去的我那般,氣極想要動手了,驚慌之下才條件反射的。”
寥寥幾句,孟梁景已是聽得臉色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隻覺心口如鈍刀剜過。
他知道蘇雲眠對他心有恨意,這次意外眼盲後,願意跟他回來,也多是為了報複。
他以為自己能承受。
卻不曾想,這第一刀紮在身上,他就已痛到不能忍。
可細細一想,她如今所言所行所懼所怒,無一不是因他捲來的風雨磋磨而出的結果,心內更是痛極。
“怎麼不說話?啞了?”蘇雲眠隨意笑問。
“那......”
孟梁景嗓音艱澀,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長出口氣,啪地往椅上一座,很是乾脆道:
“你打我吧。”
與其慢刀剜心,不如直接給他來兩刀。
“......”
蘇雲眠眉梢微揚,她冇想到孟梁景還能這麼不要臉,竟一時無言。
“我是認真的。”
孟梁景說著,抓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有力。
“你對我有再多不滿,都可隨意發泄在我身上,任何方式我都全盤接受,隻要......”
隻要你,不離開我。
蘇雲眠似是覺察到什麼,不等他說完,用力想要甩開他的手將話打斷,卻不想孟梁景握力大,竟一時冇甩開。
她臉色一沉,聲音驟冷,“鬆手!你抓疼我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
孟梁景忙鬆開手,拽著她的手要檢視卻被啪地開啟。
“孟梁景。”
蘇雲眠臉若敷霜,冷寒入心,“我想怎麼對你,是我的事,不用你來教!”
同孟梁景認識這麼多年,一直以來總是他說什麼她做什麼,她不同意了就強迫命令,非要順了他的意才行,最後被迫屈服忍耐的總是她。
蘇雲眠厭了。
這種處處受製,順從他人的日子,她早過夠了。
也著實對這種近乎命令式的安排很是應激。
她不惜眼盲,再入這朱雀園,可不是再叫人來對她各種隨意指使安排的。
如今的她,已再冇什麼可失去的了,接下來的路,她要按自己的心意走!
話落,不等孟梁景迴應,蘇雲眠已是起身。
“真掃興,不吃了。”
蘇雲眠剛要喊人來扶她上樓休息,腳下突然一絆,身體不受控地歪倒,不等心慌,便已落入一燙熱厚重的懷抱。
隔著單薄的毛衣,甚至能感受到男人鼓譟有力的心跳。
還有自頭頂傳來,
男人似是怒極而顯得淩亂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