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如出一轍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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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慶豐的臉色霎時陰沉下來,看向石健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那種審視,而是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敏銳地察覺到,石健在自己目光掃過去時,微微縮了一下脖子,眼神躲閃。
“看來,縣府辦這個主任的位置,有人坐得太舒服、也太忘乎所以了。”
趙慶豐在心中冷哼,“是時候該考慮,換一個更懂規矩,又能顧大局的人來坐了。”
他想起一年前,在遴選縣府辦主任時,自己本來看好的是另一位資曆能力都不錯的人選。
但當時,已經從縣人大主任位置上退下來的老領導,石健的父親,特意找他喝了次茶,
言辭懇切地提及,當年對自己的些許提攜之情,話裡話外,希望他能關照一下石健。
趙慶豐念及舊情,加上石健當時在縣府辦副主任位上也算勤勉,最終才做了妥協,將石健提拔到這個關鍵位置。
他一直覺得,自己多少算是還了老領導一個人情。
如今看來,這人情還得有點虧,
而且,石健顯然冇有珍惜這個位置帶來的責任、該有的操守,和對他的信任,反而把它當成了徇私的資本。
“也好,這次就當作一個契機吧。”
趙慶豐壓下心頭翻騰的怒意,臉上恢複了沉靜,
隻是那沉靜之下,是即將凍結的寒冰。
他暫時不打算髮作,畢竟現場人多眼雜,不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更重要的是先解決老槐樹村的混亂問題。
他轉向還在等待他迴應的劉佩佩,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
“既然劉記者是接到線索,按台裡要求來工作的,那就按你們的規矩和紀律辦。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佩佩精緻的臉上,
“必須注意分寸。真實記錄現場情況,不得乾擾正常的現場辦公秩序。一切拍攝內容,最終如何處理,必須報經縣委宣傳部和縣政府辦公室稽覈。明白嗎?”
“明白!請縣長放心,我們一定嚴格遵守新聞紀律和您的指示!”
劉佩佩立刻保證,笑容依舊專業,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趙慶豐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讓她意識到,這位縣長似乎什麼都清楚了,隻是暫時按下不表。
她心裡不禁有些打鼓,偷偷去瞄丈夫石健。
趙慶豐不再理會這些,轉回身,麵向曬穀場上越聚越多的人群,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好了!無關的枝節,暫且放下!”
“現在,關於紅山鎮老槐樹村鑫盛農業公司專案投資糾紛問題的現場辦公會,正式開始!”
“所有相關各方,紅山鎮黨委政府、老槐樹村村委會、鑫盛農業公司,以及涉及土地的村民代表,有什麼事實依據,有什麼矛盾訴求,都擺到桌麵上來!我們現場聽,現場問,現場研判!”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問題不搞清楚,不拿出一個讓絕大多數群眾基本滿意,又符合政策法規的初步處理意見,我們就不散會!”
他的態度,幾乎與昨天陸雲峰的承諾,如出一轍。
說完,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馬勝武、婁子民、趙誌彪、陳繼業、郭暉……
最後,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始終靜立在院門口,麵色平靜的陸雲峰身上。
這個年輕人,從他們到來至今,幾乎還冇說話。
麵對鑫盛公司和趙誌彪的攻擊,麵對部分村民的敵意,麵對石健、劉芳芳等人明顯的構陷氛圍,麵對電視台鏡頭的突然對準,麵對上級領導的審視,
他竟然還能如此氣定神閒。
要麼,是懵懂無知,不知利害深淺;
要麼……就是胸有丘壑,真有足以扭轉乾坤的底氣與後手。
多年的官場掙紮,趙慶豐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今天這場看似被精心設計,矛頭直指陸雲峰的“公開審判”,其最終的結局和走向,恐怕會大大出乎設計者的預料,
也將會讓所有旁觀者,大吃一驚。
曬穀場上,
很快被鎮裡乾部和村小學老師搬來了七八張舊課桌和十幾把椅子,拚成了一個簡陋的“主席台”。
趙慶豐居中而坐,左右是發改局、財政局、自然資源局、農業農村局、招商局等幾位主要的局長。
對麵,黑壓壓的村民自發地聚攏在一邊;
紅山鎮的班子成員和鑫盛公司的人則站在另一邊,
中間隔著一片數米寬的空地,像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電視台的攝像機在不遠處架了起來,鏡頭對準了“主席台”和主要發言者。
空氣裡的塵埃似乎都沉澱下來,
隻有山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幾百雙眼睛聚焦帶來的無形壓力。
一隻土黃色的土狗好奇地溜進人群,嗅了嗅石健鋥亮的皮鞋,被他不耐煩地一腳踢開,嗚嚥著跑開了。
趙慶豐拿起聯絡員遞上來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目光首先定格在鎮書記馬勝武臉上:
“馬書記,你是紅山鎮的一、把手,主心骨。就從你們鎮裡開始彙報。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要迴避矛盾,更不要粉飾太平。”
“當初怎麼引進的專案,協議怎麼簽的,後來糾紛焦點到底在哪裡?給我原原本本地再彙報一遍!我要聽最原始的情況!”
被點名的馬勝武,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從課桌後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好的,趙縣長,各位領導。”
馬勝武開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洪亮,
“下麵,我就紅山鎮引進鑫盛農業公司,投資建設‘現代農業加工示範園’專案的相關情況,向各位領導做一彙報。”
他按照時間順序,從一年前縣裡下達招商引資硬任務講起,
說到如何通過朋友介紹,商會牽線搭橋聯絡上鑫盛公司,
如何被對方“雄厚的實力”和“先進的農業產業化理念”所吸引,
如何經過“艱苦”的多輪談判,最終在鎮黨政聯席會議上通過,與鑫盛公司簽訂了投資協議。
“根據雙方的約定,鑫盛公司計劃在我鎮老槐樹村區域,整體流轉約三百五十畝土地,用於建設一個集標準化種植、現代化加工、冷鏈倉儲於一體的綜合性農業示範園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當時約定的補償原則,是參照縣裡關於‘農業建設用地’的指導價格進行測算和協商。”
說到這裡,他語氣變得沉重,語速也放慢了一些:
“專案前期,包括初步勘測、地形圖測繪、概念性規劃設計等,推進還算比較順利。”
“但是,當專案進入實質性落地階段,開始與涉及土地的村民逐一協商具體補償事宜時,矛盾開始集中爆發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主要的爭議焦點在於……鑫盛公司方麵後來根據他們更詳細的專案規劃方案提出,這三百五十畝土地在實際用途上是有區彆的。”
“其中,大約隻有三十畝土地,是用於建設永久性的加工廠房、辦公樓和核心道路設施,屬於真正的‘建設用地’,補償標準應該較高;”
“而其餘三百二十畝土地,主要用於種苗種植、智慧化溫室、臨時道路和綠化等,屬於‘農業設施用地’或‘臨時用地’,其補償標準……應該參照普通農業土地流轉的價格來執行。這兩種價格……之間存在不小的差距。”
雖然馬勝武小心地使用了“差距較大”或“不小差距”這類中性詞語,
但依然像針一樣,刺中了許多村民的神經,
人群裡響起壓抑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