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混亂場麵下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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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坐在陸雲峰斜對麵一個乾瘦的老漢,猛地一拍桌子,臉漲得通紅。
他是村裡比較有威望的老村民趙老栓,“李鎮長,你這話俺們就不愛聽!啥叫俺們不配合?啥叫阻礙發展?”
他氣得手指發顫,指著趙誌彪和李宏偉:
“你們嘴裡那個‘有實力’的鑫盛公司,乾的是人事嗎?圈地前,那個姓陳的老總來村裡,給俺們畫大餅,說什麼‘跟著公司乾,年年有分紅,家家住樓房’!”
“結果呢?地一圈,他們拿著尺子地圖,專挑靠近公路的平整好地劃拉。”
“俺家那塊坡地,就因為在邊上有條小水溝,他們覺得整理起來費事,哢嚓一下就給你切出去不要了!剩下那點巴掌大的三角地,種個蔥都不夠!”
另一箇中年婦女也激動地插話,她是村裡有名的“厲害角色”王翠花:
“就是!還有更欺負人的!村西頭老孫頭家祖墳在自家地裡,多少輩人了。”
“鑫盛公司的人非要劃進去,反過頭來說,墳頭影響他們園區整體規劃,不美觀,還讓老孫頭自己花錢遷墳!說是給點‘遷墳補助’,那點錢夠乾啥?這不是缺德嗎?”
“還有我家!”一個年輕些的後生嚷道,
“我家地和趙支書他堂弟家的地緊挨著,土質差不多。可劃紅線的時候,他堂弟家的地全進去了,我家的就因為形狀不那麼規整,被甩在外麵一大半!這裡頭冇貓膩誰信?”
窗外的村民早就聽得按捺不住,此時也跟著嚷嚷起來:
“趙誌彪!你家親戚的地是不是都優先‘征用’了?補償拿到了吧?”
“還有村會計他小舅子家的果園,明明不在最初規劃裡,後來怎麼也圈進去了?”
“你們當村委的,到底拿了鑫盛公司多少好處?幫著外人欺負本村人!”
“那個鑫盛公司就不是好東西!說是農業公司,我看就是來圈地等著升值的!”
“陸主任!你要是真能管事,真敢碰硬,就把這些爛糟事查清楚!把趙誌彪他們這些吃裡扒外的玩意兒收拾了!俺們就服你!”
場麵瞬間失控。
窗外的呐喊,屋內的斥責,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聲浪。
趙誌彪和坐在他旁邊的村會計、治保主任幾人,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一陣紅一陣白。
趙誌彪猛地站起來,衝著窗外怒吼:
“二迷糊!李老歪!你們再敢胡咧咧,造謠生事,信不信我……”
“你咋樣?你還敢打人不成?”窗外的人毫不示弱,“有本事當著縣領導的麵,把你們那些勾當說清楚!”
李宏偉也趕緊站起來,提高聲音試圖控製局麵:
“安靜!都安靜!這是在開會!有什麼問題一個一個說!吵能解決問題嗎?”
但他聲音很快被窗外的情緒淹冇。
鎮上的王副所長和另外幾個乾部,臉上寫滿了憂慮和不安,交頭接耳,顯然擔心這場座談會會演變成更大的衝突。
王副所長甚至偷偷看了一眼門口,似乎在評估如果局麵失控,該如何保護領導撤離。
李雪鬆握著筆的手,在微微出汗。
她一邊快速記錄著各方發言的要點,尤其是村民揭露的那些具體事例,一邊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看向陸雲峰。
她有些心神不寧。
窗外的指控一聲聲傳來,屋內憤怒的情緒在蔓延,這團亂麻,比她預想的還要複雜,還要汙濁。
官商之間、村乾部與村民之間、甚至村民內部,似乎都充滿了不信任和尖銳的矛盾。
陸雲峰……他真的能厘清這一切嗎?
他能兌現那個“不解決不走”的承諾嗎?
一股沉重的擔憂,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安魁星雖然牢記著陸雲峰的囑咐,以保護兩人為己任,站在原地冇動,但胸膛起伏明顯加劇,拳頭緊了又緊。
他是個直腸子,聽到這些明顯欺壓老百姓的事情,隻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
恨不得立刻把那個什麼鑫盛公司的人揪過來,再把趙誌彪這種村乾部踹上幾腳。
但由於身份侷限,他隻能死死盯著那幾個情緒最激動的村民,用眼神警告他們不要有過激動作。
在一片混亂中,陸雲峰卻顯得異常沉靜。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手中的筆一直冇停,快速地記錄著關鍵詞。
隻是,隨著趙誌彪避重就輕的陳述,李宏偉官樣的補充,尤其是村民們情緒爆發後揭露出的一個個具體而微,又充滿不公的細節,
他濃黑英挺的眉毛,漸漸蹙起,眉心擰成了一團。
這些情況,有些在王哲和暗線組的報告裡有提及,但遠不如現場聽到這般具體,這般充滿情緒衝擊力。
補償標準的爭議隻是表象,
更深層的是,專案方基於強勢地位對農民利益的漠視和切割,
是基層權力可能與資本勾連,產生的分配不公,
是長期積累的信任崩塌,導致的極端對抗。
趁著李宏偉副鎮長高聲維持秩序,屋內稍微安靜一些的間隙,
陸雲峰側過頭,對身旁的李雪鬆低聲說:
“把趙自強他們發來的資料,特彆是關於鑫盛公司背景和臨縣專案情況的,給我看看。”
李雪鬆連忙將正在攝錄的手機介麵,調到微信上,將剛纔接收到的資料開啟,快速找到陸雲峰所說的目錄,選擇好文件,給陸雲峰發了過去。
隨後,衝著陸雲峰點點頭:“發過去了。”
說完,她並冇收回目光。
而是任擔憂的情緒,在自己那雙明眸裡氾濫,並刻意讓陸雲峰看到,感覺到自己的擔心。
陸雲峰隻是略和她對視了一眼,心中不可避免地一暖,就迅速收回目光。
畢竟,此情此景,不是過多交流眼神的場合。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啟,快速瀏覽。
他的目光在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鑫盛實業,註冊地省城,法人陳繼業,主營範圍包括房地產、礦業、農業投資……
臨縣“綠野仙蹤”現代農業園,規劃麵積5000畝,實際建成核心區約800畝,其餘土地以租賃形式控製,部分轉包給其他種植戶,爭議頗多……
他的眼神微凝,心中幾個模糊的疑點似乎被串聯起來。
這當口,在李宏偉的反覆喝止和趙誌彪難看的臉色威懾下,屋內外的喧鬨終於勉強平息下來,
但那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依然瀰漫在空氣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陸雲峰身上。
趙誌彪眼神複雜,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僥倖;
李宏偉滿臉疲憊和無奈;
鎮乾部們憂心忡忡;
村民們則帶著憤怒、懷疑,以及一絲被挑起的、微弱的期待。
陸雲峰放下手機,抬起頭。
他冇有立刻迴應村民的指控,也冇有評價趙誌彪或李宏偉的陳述,而是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麵,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然後,他提出了第一個問題,聲音平穩,卻直接指向了最關鍵的核心:
“趙支書,李鎮長,還有各位鄉親,”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既然雙方爭議的焦點,首先在於這三百二十多畝土地,到底應該按‘征用’補償,還是按‘流轉’租賃……”
他略做停頓:“那麼,我想請問,當初鑫盛公司與鎮裡、村裡簽訂的專案投資意向書或者框架協議裡,對於這三百五十畝土地的整體性質界定,究竟是怎麼寫的?”
“是明確全部為‘專案建設用地’,還是區分了‘建設用地’和‘農業用地’?”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劃開了紛繁吵嚷的表象,直抵矛盾的法律與協議基礎。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齊聚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