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微妙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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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村村委會那間簡陋的會議室裡,空氣凝滯而又壓抑。
長條桌一端,陸雲峰放下那個掉瓷的搪瓷杯,目光平靜地環顧了一圈,最後看向對麵。
“老槐樹村的土地補償款,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給我從頭到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講一遍?”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喧嘩與沉默之間的那層薄膜。
冇等村民代表開口,村支書趙誌彪放在桌上的手機先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螢幕,臉色微變,忙不迭地站起身,對著陸雲峰和李宏偉等人擠出一個歉意的笑:
“對不住、對不住,陸主任,李鎮長,我先接個電話,鎮裡馬書記,好像有急事。”
說完,也不等迴應,便拿著手機快步走到門外。
不一會兒,從院子裡的一個角落,隱約傳來他刻意壓低,又帶著恭敬的說話聲:
“……是,是,石主任,我正在會上……嗯,陸主任在問情況,主要是說……明白,明白,您放心……”
雖然斷斷續續,但會議室裡的人還是聽到了“石主任”這個稱呼。
李宏偉和幾個鎮乾部,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雪鬆低頭整理筆記本的動作,微微一頓,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時候,他來電話乾嘛?
安魁星則抱著胳膊站在門邊,鼻腔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陸雲峰彷彿冇聽見,再次端起麵前的搪瓷杯,看到上麵的陳舊茶漬,又輕輕放下。
安魁星看在眼裡,快步出門。
路過庭院時,輕蔑地瞥了一眼,麵朝角落鬼鬼祟祟打電話的趙誌彪。
他回到車上,拿了兩瓶礦泉水,回來遞給陸雲峰和李雪鬆各一瓶。
對於村裡連個乾淨杯子都不提供的場合,更談不上對縣委領導尊重的情況下,安魁星隻能做好對陸雲峰和李雪鬆的服務。
何況,他熟悉陸雲峰的習慣。
有潔癖。
在那樣的家庭長大,根本喝不下麵前不知多少人用過的搪瓷杯裡的水。
幾分鐘後,趙誌彪才推門回來,臉上的笑容比剛纔更殷切,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
他坐下後,先是清了清嗓子,穩定了一下心中的波瀾,
這纔看向陸雲峰,用一種混合著彙報和訴苦的語氣開口:
“陸主任,李鎮長,各位領導,還有鄉親們,那……我就先把咱們村這個事兒,大致說說?”
得到陸雲峰微微頷首後,趙誌彪開始講述。
他說的內容,陸雲峰通過王哲和暗線組的報告,以及之前零星收集的資訊,已經大致瞭解了大概輪廓,
但此刻從這位村支書嘴裡正式說出來,結合他刻意選擇的措辭和側重點,卻呈現出一種微妙的扭曲感。
“事情呢,是這麼個事。”
趙誌彪搓著手,“去年下半年,根據縣裡的指示精神,鎮裡大力招商引資,引進了咱們市裡有名的鑫盛實業公司,計劃在咱們村靠近省道的那片土坡地,大概三百五十來畝吧,建一個現代化的農產品加工廠,說是要搞什麼‘農業產業示範園’。”
“這對咱們村,對紅山鎮,本來是件大好事啊,能解決村民的就業,帶動經濟。”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愁容:
“可這好事,卡在土地上了。鑫盛公司那邊呢,他們拿出縣裡關於土地征用的檔案,說他們這個專案,主要是農業用地。”
“真正用於建廠房、辦公樓的建設用地,隻有三十來畝。剩下的三百二十多畝,他們說是規劃做‘示範種苗基地’和‘配套農業設施’,屬於農業用途。”
“所以他們的方案是:那三十畝建設用地,按縣裡定的農業建設用地補償標準,給涉及的幾戶補償;剩下那三百二十多畝,他們隻同意按農業用地流轉的標準,跟農戶簽長期租賃合同,付租金。”
他雙手一攤,看向幾個村民代表:
“可咱們的鄉親們不答應啊!大家覺得,地一旦被他們圈進去,不管你是建房子還是種苗子,反正咱們的地是冇了,使用權歸他們了,那就應該統一按征用的標準來,該補多少補多少,一次性買斷。這租金……一年才幾個錢?還不穩定,大家心裡不踏實。”
座位上,一陣騷動。
顯然,對於趙誌彪的說法,很多人傾向於認可。
門口和窗外,也議論紛紛,表示相同的意思。
趙誌彪得到無形的支援,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繼續道:
“還有更麻煩的。那三百五十多畝地,涉及到四十三戶人家。但人家鑫盛公司劃那個專案紅線圖,是根據他們自己的規劃來的,要整齊,要連片。”
“這就造成有些農戶家裡,可能一塊地被劃進去一多半,還剩下個邊邊角角在外麵。”
“你說這剩下的地,零零碎碎,農機都進不去,還怎麼種?這些農戶就要求,要麼你把剩下的地一起征了,要麼你就重新規劃,彆把人家地切得七零八落。”
“可鑫盛公司那邊……態度很硬,說規劃是經過縣裡鎮裡同意的,不能隨便改。”
說到這裡,趙誌彪重重地歎了口氣,完全是一副“我也冇辦法”的樣子:
“李鎮長在這兒,可以作證。鎮裡還有我們村委,為了這事兒,跑了不知多少趟,跟鑫盛公司磨破了嘴皮子,也挨家挨戶給鄉親們做工作。”
“可兩邊都覺得自己有理,誰也不讓步。專案就僵在這兒了,一僵就是大半年。鑫盛公司那邊急,咱們村裡鬨,鎮裡也頭疼。”
趙誌彪的敘述,聽起來似乎客觀地呈現了矛盾。
但仔細品,他把鑫盛公司的“強硬”和村民的“不配合”放在了同等位置,淡化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霸王條款和不公,也巧妙避開了村委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趙誌彪講完,看向主管農業的副鎮長李宏偉。
那意思分明是,鎮裡是不是也該說說?
李宏偉會意,正了正身子,接過話頭,語氣更官方了一些:
“陸主任,趙支書說的情況基本屬實。鑫盛實業公司確實是我們縣,乃至我們市都比較有實力的一家農業產業化企業。”
“他們在隔壁臨縣投資的現代農業產業園,規模很大,對當地農業結構調整和農民增收,起到了不錯的示範帶動作用。”
“縣裡和鎮裡引進這個專案,初衷是好的,是希望藉助龍頭企業的力量,盤活咱們這邊的土地資源,給老槐樹村乃至紅山鎮的發展注入新活力。”
他頓了頓,話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壓力:
“為了促成這個專案落地,鎮裡前期做了大量協調工作,也給予了一定的政策承諾。”
“鑫盛公司方麵,投資意願是強烈的,但作為企業,他們也要覈算成本,控製風險。所以在補償標準這個問題上,他們的立場……確實比較堅持。”
“我們鎮裡反覆溝通,甚至提出過‘邊施工邊談判’的折中方案,希望能先讓專案動起來,再慢慢解決遺留問題。但……”
他看了一眼對麵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村民代表,“效果不理想,有兩次他們想強行進場,還差點引發更大的衝突。”
李宏偉的話,站在鎮政府角度,強調了專案的“重要性”和“正當性”,暗示了村民的“不理解”和“阻礙”給地方發展帶來了困難,也將鎮政府置於一個“兩頭受氣”、“儘力協調”的尷尬位置。
然而,這番官方說辭,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