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真開賣前,她心裏仍懸著半口氣。
眼尾掃院門,見人越聚越多,卻不敢鬆氣。
香是一回事,肯掏錢買,是另一回事。
畢竟,伸手要錢從來都不容易。
現在瞧這架勢,大夥兒爭著搶著來,她哪還有半點擔心?
“花嬸!快點兒啊!今早買的早啃光啦!”
“嫂子,多蒸幾屜唄!”
“哎喲,早上那仨蛋的小塊塊,塞牙縫都不夠!”
薑雲斕笑著揮手:“下午再烤一鍋哈!”
“不多整幾鍋?”
“對啊,這玩意兒又不會壞,多做點咱好排隊買。”
“早上那點早搶光了!連孩子都踮著腳往裏瞅。”
一聽隻做一鍋,大家急了,你一句我一句嚷開了。
有人往前遞錢:“我先交錢!算我一個!”
有人拍院門框:“薑師傅,咱不講價,你定多少就是多少!”
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掏出筆記本:“要不我幫您記個賬?誰排第幾號?”
薑雲斕嘴角一彎,沒接話。
把攪蛋勺擱回碗沿,金屬碰陶器,清脆一聲。
轉身揭開蒸鍋蓋,白霧湧出,她抬手扇了扇,睫毛沾濕。
垂眸時,眼睫投下淡淡陰影,嘴角仍掛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嘴上喊得響亮,真堆成小山,人反而猶豫:買不買?
值不值?
她見過太多次。
供銷社排長隊,進去一看貨不夠,一半人轉身就走。
百貨大樓特價搪瓷盆堆成塔,頭三天瘋搶,第四天無人駐足。
食堂打飯,某個視窗菜盛得多,後麪人反而慢下腳步,歪頭觀望,琢磨值不值得多等五分鐘。
可貨架一空,手還沒伸,心先癢癢。
哎喲快拿一個!
再不搶就沒了!
手指碰糕塊邊緣就縮回,又立刻伸回來。
明明拿起一塊,又放下,改拿旁邊稍大的。
有人攥錢原地轉半圈,掃別人手裏那塊,才猛地點頭往前擠。
她現在挺著肚子,一次真做不了太多。
腰背痠脹,蹲下起身總要扶灶台。
昨兒攪蛋液攪到一半,手肘抵案板歇了三回。
今早係圍裙,腰圍比上週寬一寸,釦子勉強咬合,繃著。
這招“看著想買、偏偏不多”,正對路子。
她掐準時間開爐,隻夠百來人分。
每塊切得方正,大小一致,稱重誤差不超半克。
裝牛皮紙包,米漿餬口,蓋紅章,紋路清晰不洇。
當然,也得防家屬院有人眼紅使絆子。
她每天清晨四點起床,剁蜂蜜、篩麵粉、調蛋液。
烤箱溫度計每日校準兩次,偏差超一度即重調。
送貨鐵皮盒從不離身,鑰匙拴褲腰內側。
霍瑾昱每月例會,她準時到場。
彙報用量、損耗、銷量,賬本攤開,數字工整。
蜂蜜雞蛋糕做法家常。
麵粉過篩兩遍,蛋液攪打至起泡,蜂蜜加溫至五十度拌入。
烤盤刷薄油,麵糊倒入抹平,輕震消泡。
烤箱預熱,一百八十度,二十五分鐘。
卡脖子的是糖、雞蛋。
憑票供應,不是誰都能拎兩筐蛋來烤。
黑市價高、風險大、摻假多,她試過三次,全扔了。
薑雲斕頭月開工,他就送來一摞蓋紅章的特批單。
真要乾那種偷偷摸摸搶生意的臟事?
拉不下那個臉,也抹不開那個麵兒。
同在一個院裏住,低頭不見抬頭見,孩子還在一個小學念書。
可再熬幾年呢?
糖和蛋早晚放開賣,滿大街都是。
到那時,滿院子大媽怕都要支起烤箱爭客源。
她要做的,就是趕在別人還在發愣、還在觀望的時候,先把錢袋子悄悄紮緊了。
女人啊,兜裡有錢,腰桿才硬。心裏有底,說話才響。
薑雲斕哼著小調,把活兒安排得明明白白。
新出爐的一鍋端出來,熱氣一冒,小孩們撒開腿就沖。
“我要一斤!”
“給我留半斤!”
“稱兩斤帶走!”
“花嬸,能單買一個不?我兜裡就倆鋼鏰……”
老主顧李衛軍站在邊兒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著秤盤。
他早就算好了。
一斤十來個,一斤半差不多十五個,三毛錢一個準沒錯。
薑雲斕抬眼看他,心裏一樂。
這小機靈鬼,還挺會掐算。
“行啊,給你一個,三毛。”
花三塊買一斤,大人可能咂咂嘴、掂量掂量。
但給孩子三毛買一個?
誰家不樂意?
家屬院的孩子,零花錢從不缺五毛一塊的。
話音剛落,李衛軍咧嘴一樂。
“耶!”
“哐當”把兩毛錢扔進鐵皮錢匣,抓起蛋糕轉身就跑。
“慢點!剛出爐燙手!”
薑雲斕也順手拈了一塊,慢慢嚼著,咂摸滋味。
她心裏飛快扒拉賬:
糧站批發價拿的蛋和糖,攤下來每斤成本一塊出頭。
一鍋十六斤,扣掉送人的、掰碎的、不小心掉地上的,實打實賣出三十塊錢。
刨去本錢,凈賺十五塊。
一天兩鍋,穩穩三十。
等霍瑾昱晚上一進門,薑雲斕立馬把今天賣貨的錢遞過去。
她手指微張,把那疊紙幣和糧票整整齊齊托在掌心,動作乾脆利落。
“喏,你媳婦兒掙的!”
聲音清脆,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她沒等他伸手接,就直接往前送了送。
“頭天開張,特地留給你當個念想。”
說完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以後天天都有,少不了你的份。”
霍瑾昱皺著眉數那一疊零錢和糧票,一張張撚開,反覆點了兩遍。
他揉了揉鼻樑。
“一天賺的,比我半個月津貼還多?”
薑雲斕晃了晃食指,慢悠悠說:
“這可是毛收入,刨去成本、人工、糖油麵,純利才一半。”
她把“純利”兩個字咬得清晰,又朝他眨了眨眼。
霍瑾昱當場愣住,半晌沒吭聲。
他盯著那疊錢看了很久,喉結動了動,卻始終沒說話。
“太暴利了,料子不能省,用好的。”
他終於開口,語氣低沉,卻異常堅定。
薑雲斕噗嗤一笑。
“全是國營糧站直供的,麵粉都是富強粉,蒸出來的蛋糕又香又軟,能差嗎?”
她順手抓起一塊剛出鍋的雞蛋糕,掰開一角遞到他嘴邊。
“嘗嘗,燙不燙?”
第二天中午。
薑雲斕剛賣完最後一塊雞蛋糕,拎起小布兜就往傅宴聲家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一頓。
她停在院牆外,目光落在牆根下那叢低矮的灌木上。
“咦?這棵‘假櫻桃’居然還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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