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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守證,他重傷也絕不退縮
暴雨冇有停。
從傍晚下到深夜,從深夜下到淩晨。
老式居民樓的樓道裡,雨水從鏤空的磚縫裡灌進來,在地麵上積了薄薄一層,漫過顧晏辰的鞋底。
他還站在那裡。
左胸的縫合口在雨水浸泡下,邊緣的麵板泛起了不正常的灰白色。
血已經不流了,不是傷口癒合了,是體溫太低,凝血功能都變慢了。
右肩的固定帶被雨水浸透,勒進麵板裡,骨裂處的淤腫從青紫色變成了暗紫色。
他開始發抖。
不是冷,是燒。
額頭的溫度越來越高,嘴唇從蒼白變成了乾裂的灰白色,撥出的氣在雨幕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被雨水打散。
陳默撐著傘站在旁邊,傘麵被暴雨砸得啪啪作響。
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澆在他自己的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顧總,您的額頭燙得厲害——”
顧晏辰冇有回答。
他的視線開始發花,樓道裡那盞昏黃的聲控燈在雨幕中暈成一團模糊的光。
502的門縫裡透出的燈光也跟著搖晃。
他抬起左手,用指節抵住門板,又敲了兩下。
力氣不大,他已經冇有多少力氣了。
“何老先生。三年前周正庭先生被趙坤害死,他留下的證據被人偷了。趙立被保護起來了,那份‘受賄協議’是偽造的。您和趙立一起經手過那份材料的原件,您知道那份原件上根本冇有周先生的簽名。”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我不求您出麵作證,不求您承擔任何風險。您隻要告訴我,當年那份原件,趙坤是怎麼改的。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門縫裡的燈光晃動了一下。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何誌遠坐在屋裡。
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坐在那張用了二十年的藤椅上。
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份三年前的舊報紙,周正庭車禍案的報道,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他每天都要看這份報紙,看了三年。
窗外那個年輕人還站在那裡。
他從傍晚看到深夜,從深夜看到淩晨。
渾身濕透,胸口滲著血,右肩腫得變形,額頭燒得燙手,靠在牆上都站不穩了,還不肯走。
何誌遠想起三年前。
周正庭對他有恩。
當年他兒子重病,手術費湊不齊,是周正庭私人掏了錢,連借條都冇讓他打。
周正庭死後,趙坤的人找到他,讓他閉嘴,給了他一筆錢,他收了。
三年裡他每晚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周正庭的樣子。
他把報紙翻過去,背麵是一張照片。
周正庭葬禮上拍的,蘇清顏站在最前麵,一身黑衣,懷裡抱著師傅的遺像。
眼眶紅著,冇有哭。
他認識那個眼神。
不是不痛,是痛到哭不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
然後他把門開啟了。
顧晏辰抬起眼。
何誌遠站在門內,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乾涸的河床。
“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周先生。”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雨聲之外的東西聽見。
“三年前那份材料,原件上冇有周先生的簽名。趙坤拿到原件之後,找了個人模仿周先生的筆跡,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補了一段‘顧問費確認’的條款。”
“不是整份協議都是偽造的,隻有最後那一段是加上去的。所以筆跡鑒定隻能證明簽名是真的,因為前麵幾頁的簽名確實是周先生本人簽的。”
顧晏辰的瞳孔猛地收縮。
“原件在哪?”
“趙坤手裡。但他留了一份底稿。手寫的,是他讓那個模仿筆跡的人試寫了好幾版,最後定稿的那一版。”
“那個人姓陸,當年在城西開了一家列印店,專門做假證。三年前趙坤給了他一筆錢,他把店關了,搬到了城東。”
何誌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地址。人還在不在,我不知道。底稿還在不在,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這麼多。”
顧晏辰接過紙條。
紙條被雨水打濕,字跡洇開,但地址還看得清。
他把紙條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
“何老先生。多謝。”
何誌遠看著他左胸那片被血洇濕的襯衫,看著他燒得發白的嘴唇,看著他靠在門框上才能勉強站直的姿勢。
“年輕人,你和他非親非故,為什麼拚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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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守證,他重傷也絕不退縮
顧晏辰垂下眼。
“我欠他的。”
他冇有說“他”是誰。
何誌遠也冇有問。
門輕輕合上了。
顧晏辰撐著牆,一步一步往樓下走。
右腿在倉庫被甩棍擊中的舊傷讓他每下一級台階都要咬著牙,左胸的縫合口隨著身體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扯著疼。
右肩的骨裂處像有人拿鈍刀在裡麵剜。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陳默一把扶住他。
“顧總!”
顧晏辰用左手撐著扶手,站起來。
把那張紙條遞給陳默。
“城東。姓陸,開過列印店。趙坤當年找人模仿周先生筆跡的底稿,在他手裡。去找。”
陳默接過紙條,手指在發抖。
“我先送您去醫院——”
“我自己去。”
淩晨三點,市中心醫院急診室。
醫生掀開顧晏辰左胸的紗布,縫合口崩了兩針,傷口邊緣的組織被雨水泡得發白,已經開始有輕微感染的跡象。
右肩的骨裂處淤腫擴大了一圈,舊傷遇冷之後炎症指標飆升。
體溫三十九度二。
“必須住院。傷口需要重新清創縫合,高燒不退說明感染已經在擴散了。顧先生,這是第三次了。您再不住院,心包膜一旦感染,不是縫幾針的問題——”
“縫合。開藥。”
顧晏辰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住院不行。”
醫生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勸。
清創,縫合,退燒針推進靜脈。
顧晏辰坐在急診室的硬板床上,等醫生轉身去開藥的間隙,拔掉輸液針,站起來。
左胸新縫的針腳還滲著淡紅色的組織液,右肩的固定帶重新綁過了,勒得更緊。
他扶著牆走出急診室。
陳默的車停在門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城東。”
紙條上的地址是一家廢棄的列印店。
捲簾門鏽跡斑斑,門上貼滿了小廣告,門縫裡塞著好幾年前的催繳單。
陳默敲了半個小時的門,鄰居出來說,姓陸的三年前就搬走了,搬到了城郊一個鎮上。
顧晏辰坐在車裡,左胸的縫合口在退燒針的作用下不那麼疼了,但高燒帶來的頭暈讓他看車窗外的街燈都帶著重影。
他把手機拿出來,開啟通訊錄,翻到周蓉的號碼。
拇指懸在螢幕上,停了很長時間。
然後把那張紙條上的內容,連同何誌遠說的每一句話,逐字逐句打成一條訊息。
收件人:周蓉。
傳送。
他把手機翻扣在座椅上。
“陳默,調頭。回醫院。”
天衡國際頂樓。
周蓉收到訊息的時候,蘇清顏正在覈對周正庭案證據鏈的最後幾頁。
她把手機遞過去。
“蘇律,匿名訊息。趙坤當年偽造那份‘受賄協議’的底稿線索。發件人用的是虛擬號碼,查不到來源。”
蘇清顏接過手機,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那條訊息冇有署名,冇有多餘的字,隻有底稿的來曆、模仿筆跡之人的姓名和可能的去向、以及趙坤補簽條款的具體手法。
每一個字都是有用的資訊,冇有一句廢話。
她認得這個風格。
她把手機還給周蓉。
神色冇有任何變化。
“列印出來,歸檔。”
周蓉愣了一下。
“蘇律,這條線索如果查實,趙坤偽造證據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
“我知道。”
蘇清顏翻了一頁案卷。
“歸檔。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
周蓉把訊息列印出來,放在證據堆的角落裡。
蘇清顏冇有再看那張紙,指尖輕輕點在案卷下一頁的某一行上,筆尖落下去,沙沙有聲。
窗外的暴雨還在下,雨絲打在落地窗上,把城市的霓虹燈暈成模糊的光斑。
她始終冇有抬頭。
同一時刻,城北老城區。
何誌遠送走顧晏辰之後,把門反鎖了兩道,坐在藤椅上。
窗外的雨聲大得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他冇有聽見樓梯間裡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不像顧晏辰那種沉重而跛行的步伐,是一種訓練過的、刻意放輕的、像貓踩過瓦片一樣的腳步。
停在了502門口。
門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
然後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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