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孫昊。
沈白動作一頓,剛伸出手準備去拿手機。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卻比他更快。
明婉秋一步上前,直接將手機抄在手裏,根本不給沈白反應的機會,大拇指極其熟練地劃過接聽鍵,順手點開了擴音。
“明婉秋!”
沈白眉頭瞬間擰成川字,下意識就要去搶。
可看著女人那雙瞬間冷下來的眸子,還有那隻有意無意揚起的手勢,他生生止住了動作。
以他對這個女人的瞭解,如果現在硬搶,這手機下一秒就會變成窗外的一堆廢鐵。
那是孫昊打來的,可能有急事。
沈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對著話筒沉聲問道。
“孫昊,怎麽了?”
電話那頭稍微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孫昊有些發苦的笑聲。
“沈哥,沒打擾你吧?那個……我聽人說,你今天又迴明氏集團大樓了?”
沈白瞥了一眼正拿著手機、似笑非笑盯著自己的明婉秋,隻覺得胸口發悶。
他現在確實身在明氏,雖然是被強行拖進來的。
“嗯,在這個這邊。”
含糊其辭。
不想多做解釋。
“哎呀!我就說嘛!”
一道尖銳激動的女聲猛地插了進來,音量大得刺耳,正是孫昊的老婆吳曉婷。
“孫昊你個死腦筋,我就說沈白那種吃軟飯……那種性格怎麽可能真離得開明總,你看,這不是又迴去上班了嗎?快!快跟他說正事!”
即使隔著聽筒,吳曉婷那股勢利勁兒都快溢位來了。
沈白眼底閃過些許尷尬,下意識看嚮明婉秋。
明婉秋皺眉,麵色有些難看,但也沒說什麽。
“那個……沈哥。”
孫昊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侷促,顯然被媳婦逼得沒辦法,“你跟嫂子……這是和好了?”
和好?
沈白看著麵前這個剛剛把自己當做工具人發泄了一通的女人,嘴角勾起自嘲的意味。
“沒有。”
聲音幹澀,卻異常堅定。
“隻是……有點工作上的交集,我現在在這邊上班。”
他現在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明玉珠的下屬,但他的職位也不算低。
電話那頭長歎了一口氣。
“沈哥,你也別太倔了。嫂子那種身份的人,有點脾氣正常。咱們男人嘛,心胸寬廣點,既然都迴去了,就好好過日子,早點把誤會解開……”
孫昊的話裏全是無奈和心酸,他在勸沈白,其實也是在勸那個同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自己。
“你有病吧孫昊!”
吳曉婷的尖叫聲再次炸響,顯然對孫昊這種和事佬的態度極其不滿。
“誰讓你當知心大姐了?我讓你問正事,問我升職的事!他在明總身邊吹個枕邊風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曉婷!你別鬧了行不行?沈哥現在也很為難……”
“為難個屁,他吃香的喝辣的,你呢?”
緊接著,另一個蒼老卻尖酸的聲音橫插進來,是孫昊的嶽母。
“廢物,一個個都是廢物!”
老太太的聲音刺耳至極。
“孫昊,你看看人家沈白,哪怕是吃軟飯,那也是吃的豪門的軟飯,你呢?那個破公司一個月才發幾個子兒?讓我們曉婷跟著你喝西北風?”
“媽,我……”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種沒用的女婿!結婚三年了,錢沒賺到,連個孫子都讓我抱不上,養條狗都比你會搖尾巴。”
極盡羞辱。
沈白握著洗手檯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在明家這三年,張蘭對他何嚐不是這般?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毫無征兆地從聽筒裏傳了出來,在安靜的休息室裏迴蕩。
沈白心髒猛地一縮。
他想都沒想,對著手機急切地開口。
“孫昊!弟妹她到底想去哪個部門?”
他在妥協。
哪怕要在明婉秋麵前低頭,哪怕要用掉那一絲絲可憐的麵子,他也不想聽到好兄弟受這種罪。
隻要吳曉婷能閉嘴,隻要孫昊能少挨這一巴掌。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吳曉婷壓抑不住的狂喜,“聽到了嗎?聽到了嗎!沈白問了!孫昊你個啞巴,快說話啊!”
“沈哥……”
孫昊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羞憤,“不用管這事。真的。”
這是一個男人的底線。
自己已經活得像條狗了,怎麽能讓兄弟為了這種破事,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麵前也低三下四?
“先把你自己的一攤子爛事處理好,把你和嫂子的誤會解開,別管我……”
孫昊咬著牙,語氣裏帶著決絕。
“你個殺千刀的!”
孫昊嶽母的怒吼聲如同驚雷炸響,“給你臉了是吧?人家願意幫忙你還推三阻四?你是想氣死我?還是不想跟曉婷過了?”
“我不活了!造孽啊!怎麽攤上這麽個喪門星!”
一陣嘈雜的推搡聲後。
兩記比剛才更響亮、更狠戾的耳光聲,順著無線電波,清晰無比地鑽進了沈白和明婉秋的耳朵裏。
視線轉過這座城市的另一端,老舊的居民樓裏。
狹窄的客廳內,孫昊捂著迅速腫脹的臉頰,整個人僵在那張油膩的餐桌旁,眼神空洞。
他對麵,嶽母雙手叉腰,唾沫星子亂飛,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因為極度的刻薄而扭曲變形。
“怎麽?打你還不服氣?孫昊,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我們家曉婷心善,當初把你從那堆垃圾裏撿迴來,你現在還是條跟野狗搶食吃的爛命!”
垃圾。
野狗。
這兩個詞狠狠紮在在孫昊最脆弱的神經上。
他渾身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那段被他死死埋葬在記憶深處的黑暗過往,伴隨著這兩記耳光,鮮血淋漓地翻湧上來。
孤兒院那幾年,是他人生灰暗的底色,直到被那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夫婦收養,他以為看見了光。
可那根本不是家,是地獄的入口。
那家人專門收養沒人要的孩子,養大了哪怕一點點,就轉手賣到邊境去當黑工、當器官供體。
他是拚了命逃出來的。
那時他纔多大?
太小了,沒人敢雇傭童工,他又怕被那家人抓迴去,不敢求助警察,隻能四處躲藏。
為了活下去,他在垃圾桶裏翻過發餿的麵包,跟流浪狗搶過半根火腿腸。
直到遇見吳曉婷。
那個在他最狼狽的時候,遞給他一瓶水,沒有嫌棄他身上酸臭味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