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天,空氣裏彌漫著燥熱和廉價啤酒的味道。
沈白和明婉秋剛剛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筆工資,雖然微薄,卻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兩人興奮得在大排檔喝得爛醉,互相攙扶著走迴那個隻有二十平米的小窩。
那晚的月色很美,那一晚,他們稀裏糊塗地跨過了最後一道防線。
沒有豪門,沒有算計,隻有兩顆年輕滾燙的心貼在一起。
醒來時,明婉秋縮在他懷裏,兩人相視一笑,誰也沒有後悔,反而覺得自己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裏,終於有了根。
“婉秋……”
一聲極輕的呢喃從沈白口中溢位,帶著無限的眷戀,卻又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的呼喚。
明婉秋喂藥的手猛地一顫。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懷裏的男人。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沈白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沒入鬢角,洇濕了枕頭。
那滴淚燙得明婉秋心口發緊,她下意識伸出手,指腹輕輕揩去那點濕潤。
“做噩夢了?”
迴應她的隻有男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被高燒燒得滾燙的體溫。
也是,人都燒糊塗了,哪還能聽見她說話。
明婉秋盯著那張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天塹的睡顏看了半晌,忽然像是著了魔,鬼使神差地蹬掉了腳上的高跟鞋,掀開被角,動作極輕地鑽進了被窩。
熟悉的沐浴露味道瞬間將她包裹。
多少年沒這樣睡過了?
她蜷縮起身子,一點點挪進沈白懷裏,抓過他那隻毫無知覺的手臂,強行環在自己腰間。
臉頰貼上他溫熱胸膛的那一刻,明婉秋鼻尖猛地一酸。
以前就是這樣。
那時候剛接手明家業務,焦頭爛額,每天加班到淩晨兩三點是常態。
可不管多晚迴來,推開家門,客廳總留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
沈白就縮在沙發上,有時候看著書睡著了,聽見動靜立馬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去廚房給她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
麵上臥著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
那時候她覺得,這就是天長地久。
想著想著,眼角的濕意更重,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得更深,企圖從這個懷抱裏汲取哪怕一絲過去的溫度。
突然,腰間的那隻手猛地收迴。
沈白像是碰到了什麽髒東西,睡夢中眉頭緊鎖,身子下意識地往床沿挪去,背對著她,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懷裏驟然一空,明婉秋愣了一下。
她不甘心地湊過去,再次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
沒過幾秒。
沈白再次掙動,手肘向後一揮,雖然力道不大,卻結結實實地把她推開了。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那三次呢?
明婉秋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溫情瞬間煙消雲散,大小姐脾氣騰地一下竄上來。
她撐起身子,一把扳過沈白的肩膀,語氣不善。
“沈白,你故意的?”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沈白雙眼緊閉,睫毛不安地顫動著,額角的冷汗浸濕了碎發,顯然還陷在昏沉的深淵裏,剛才那些抗拒的動作,不過是身體最本能的厭惡反應。
連做夢都在推開她。
明婉秋舉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盯著那張蒼白的臉看了許久,最後頹然地歎了口氣,重新躺下,再次固執地縮迴那個並不歡迎她的懷抱裏。
哪怕是搶,今晚這覺也得這麽睡。
……
翌日清晨,宿醉加高燒後的腦袋沉重得要命。
沈白艱難地睜開眼,意識還沒完全迴籠,就感覺胸口壓著一塊巨石,讓他有些透不過氣。
入目是一頭烏黑的長發,散亂地鋪在他的胸口和枕頭上。
懷裏有人。
沈白瞳孔猛地一縮,心髒瞬間漏跳了一拍,那是種被侵犯領地後的驚慌與錯愕。
自從三年前搬去客房,後來又分居,他已經太久太久習慣一個人在黑暗中獨眠。
視線漸漸清晰,懷裏的女人睡得正沉,修長的腿霸道地壓著他的腿,雙手死死箍著他的腰,像是怕他憑空消失。
是明婉秋。
這又是唱哪一齣?
昨晚那荒唐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迴,沈白眼底剛升起的茫然迅速冷卻,化作一片複雜的冰涼。他動了動身子,試圖抽出被壓得發麻的手臂。
動靜驚醒了懷裏的人。
明婉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不僅沒鬆手,反而變本加厲地收緊了手臂,臉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慵懶。
“別動……再睡會兒。”
語氣自然得彷彿這三年那冰冷如霜的關係從未存在過。
沈白身子一僵,隨即麵無表情地推開她的手,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點留戀,掀開被子下了床。
懷抱驟冷,明婉秋倏地睜開眼,眼底的睡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慍怒。
沈白背對著她,撿起地上的襯衫往身上套,清瘦的脊背上,肩胛骨微微凸起,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漠。
“才幾點?你急著幹什麽去?”
“上班。”
沈白頭也不迴,係釦子的手指修長蒼白,動作機械而迅速。
“難道我們明家還養不起你了?”
明婉秋翻身坐起,被子滑落,露出真絲睡裙下精緻的鎖骨。
她看著那個急於逃離的身影,心裏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幾步衝過去,從身後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沈白停下動作,低頭看了一眼扣在自己手腕上那隻保養得宜的手,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明總,我是盛天的員工,不是明家的男寵。遲到了,高總會扣錢。”
“高總,高總,又是高媛!”
明婉秋被這個稱呼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眶瞬間泛紅,聲音也拔高了幾度。
“沈白,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每天早上你是怎麽賴著不肯起床的?你說你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睜眼能看見我,怎麽,現在多躺一分鍾你都覺得受罪?”
沈白終於轉過身。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打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荒蕪的死寂。
他的眼眶也紅了,卻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某種徹底的絕望。
“你也說了,那是當初。”
他輕輕拂開明婉秋的手,動作輕柔,語氣卻十分絕望。
“婉秋,我愛過你,甚至把命給你都行。”
明婉秋心頭一喜,剛想說話,卻被他下一句話生生釘在原地。
“但我愛的,是以前那個哪怕吃路邊攤也會對我笑的明婉秋,不是現在這個高高在上、把我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的明總。”
說完,他轉身走向洗手間。
“沈白!”
明婉秋渾身顫抖,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吼了出來。
“你少拿以前說事!我告訴你,不管以前還是現在,也不管你愛不愛,這輩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離婚?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