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深邃的眸光在夜色中微微閃動,冷硬的唇角難得地勾起淺淡的弧度。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中午挑個地方,我請高總吃個便飯。”
高媛在那頭嬌笑出聲,嫵媚中透著幾分雷厲風行的颯爽。
“一頓飯就想打發我?行啊,地址明天發你,別指望我會替你省錢。”
結束通話電話,沈白在窗前靜立良久,直到身上的涼意牽扯到胸口的傷口,才緩緩轉身走向大床。
翌日清晨,微涼的晨光透過厚重的落地窗簾縫隙,在紅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沈白忍著胸腔裏絲絲縷縷的拉扯痛楚,洗漱完畢後推開房門,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主臥。
明震東昨晚受了不小的刺激,他不放心,想去看看老爺子的情況。
剛抬起手準備敲門,守在走廊外的老傭人立刻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連連擺手。
“沈先生,老爺子昨夜翻來覆去睡得極晚,這會兒才剛剛睡熟,您還是先別進去了,免得驚了他的覺。”
沈白動作一頓,順從地收迴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轉身朝樓下走去。
寬敞奢華的挑高客廳裏,靜得隻能聽見古董座鍾的滴答聲。
沈白剛走下最後一級樓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沙發區,腳步猛地頓住了。
明婉秋竟然還在。
按照她那個堪比精密機器的生物鍾,往常這個時間,她早就端坐在明氏集團頂層的會議室裏,冷若冰霜地訓斥著手下的高管了。
可現在,她卻穿著一身居家休閑服,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地盯著手機螢幕。
聽見下樓的動靜,明婉秋的視線立刻從螢幕上移開,直勾勾地朝他投來。
那眼神裏交織著煩躁、疲憊,甚至還有期冀。
沈白卻連多看她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他收迴視線,將她徹底當成了空氣,徑直走到花梨木餐桌前拉開椅子,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麵繁複的花紋發呆。
廚房裏很快傳出動靜。
濃鬱刺鼻的中藥味率先飄了出來,傭人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濃黑的湯藥放在他麵前。
緊接著,幾道精緻的早點和熱菜也陸續被端上了桌。
沈白端起藥碗,正準備一飲而盡,餘光瞥見麵前那幾道菜,眉頭不可遏製地皺了起來。
一份火候明顯過了頭的煎蛋,一盤切得大小不一的清炒時蔬,還有一盅顏色略顯渾濁的排骨湯。
在一桌子五星級大廚水準的早點中,這幾盤菜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他們擠在那個連暖氣都不熱的出租屋裏時,明婉秋每次心血來潮想要下廚慰勞他,端出來的就是這副模樣。
隻不過那個時候,他會滿心歡喜地把這些燒焦的飯菜吃得幹幹淨淨,再抱著她誇讚一番。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靠近。
明婉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餐桌旁,極其自然地拉開他身邊的椅子坐下。
她拿起一雙公筷,在一盤賣相極佳的紅燒肉裏挑了一塊最瘦的,動作略顯生硬地夾進沈白的碗裏。
“蘇老先生囑咐過,你的身體虧空得厲害,多吃點肉補補。”
她的語氣放得很輕,帶著一種高高在上卻又試圖放下身段的施捨感。
沈白低垂著眼眸,盯著碗裏那塊冒著熱氣的肉,心底隻覺得一陣荒謬的悲涼。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更何況這根本不是深情,隻是施捨。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直接端起那碗苦澀的湯藥,仰頭灌進喉嚨裏。
苦汁順著食道一路燒灼進胃裏,卻遠不及他此刻心頭的萬分之一。
放下藥碗,他隨意扒拉了兩口麵前的白米飯,連碰都沒碰那塊肉,更沒有看那些似曾相識的菜肴一眼。
“我吃飽了。”
他冷冷拋下四個字,推開椅子霍然起身,頭也不迴地朝玄關走去。
明婉秋舉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節瞬間攥得死緊。
一股被徹底無視的惱怒直衝腦門。
她為了這頓早飯,甚至推遲了早上的跨國會議,在廚房裏弄得滿身油煙味,他居然敢擺出這種死人臉。
“沈白,你別得寸進尺!”
她猛地把筷子拍在桌麵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剛想發作,主臥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明震東拄著紫檀木柺杖,在傭人的攙扶下緩緩走出房間。
老爺子雖然臉色蒼白,但那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依然透著不可冒犯的威嚴。
“大清早的吵什麽?你那個老公,是不是被人給拐跑了?”
明婉秋滿腔的怒火被這句不冷不熱的嘲諷硬生生堵了迴去。
她轉過身,冷冷地迎上老爺子的目光。
“爺爺,您什麽時候也學會這種陰陽怪氣的腔調了?”
明震東幹笑了兩聲,手中的柺杖在地上重重戳了兩下。
“這不都是跟你學的嗎?論起陰陽怪氣、冷嘲熱諷,這個家裏誰比得上你明大總裁?”
老爺子由傭人扶著走到餐桌前,銳利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幾盤慘不忍睹的菜肴上。
他嫌惡地皺緊了眉頭,用柺杖指了指那盤煎糊的雞蛋。
“這是哪個不長眼的廚子做的?品相差成這樣也敢端上主桌,明家是快破產了連個好廚師都請不起嗎?立刻給我開除了!”
明婉秋的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
她怎麽可能聽不出老爺子話裏的指桑罵槐。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沙發旁,抓起搭在上麵的風衣外套,利落地披在肩上,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明震東厲喝一聲,“你又要去哪?”
明婉秋腳步微頓,連頭都沒有迴。
“去醫院。我答應了葉彩欣,我得過去看看情況。”
明震東怒極反笑,胸膛因為劇烈的喘息而大幅度起伏著。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你自己的親老公剛被你氣得跑了,你連追都不去追,反而要跑去醫院看一個不知所謂的別人?你腦子裏到底裝的是什麽水。”
明婉秋的手指死死扣著門把手,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強壓下去。
“爺爺,您就好好在老宅養病,別再操心我的事情了。”
她推開大門,刺骨的冷風灌了進來。
“少管點閑事,您還能多活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