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震東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濁氣,無力地衝她揮了揮那隻枯槁的手。
“去吧。多抽點心思照顧照顧小白……他是個難得的好孩子。別真把人家的心給徹底捂涼了。”
明婉秋喉頭微咽,強行嚥下那股莫名翻湧的酸澀,走上前替老人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您別操心這些了,安心休養身體,剩下的事交給我。”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高跟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沉重的紫檀木房門在身後發出一聲輕響,隔絕了老人的視線,明婉秋臉上的那絲惘然瞬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冰霜。
她迅速從風衣口袋裏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走廊裏的空氣都跟著冷了幾分。
“葉南,葉彩欣現在怎麽樣了?”
“嗯,好,我現在過去。”
半小時後,醫院特有的刺鼻消毒水味湧入鼻腔。
明婉秋剛邁出電梯,一眼就看到了走廊盡頭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顧少安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下的雙眸在捕捉到她身影的瞬間,立刻溢滿了濃濃的關切。
他快步迎了上來。
“婉秋,你來了。”
明婉秋微微頷首,剛準備張嘴詢問裏麵的情況。
“啊!你瞎了眼嗎,輕點!我的臉,疼死我了,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宰了那個畜生!”
一聲淒厲到近乎破音的慘叫猛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木門,緊接著便是醫療托盤被打翻的刺耳金屬碰撞聲,以及護士帶著哭腔的連聲道歉。
沈白今晚在那間包廂裏扇出的那幾個巴掌,可是用了十足的狠勁。
連牙齒都被硬生生抽斷,葉彩欣那張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臉頰早已皮開肉綻,此刻哪怕是普通的酒精棉簽擦拭,對她來說也無異於抽筋剝皮的酷刑。
明婉秋眉心微蹙,一把推開了病房的門。
寬敞豪華的套房內一片狼藉。
葉彩欣在病床上劇烈掙紮,大半張臉被厚厚的無菌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僅露出的肌膚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紫紅色。
“哥,你必須弄死沈白,把他那兩隻手給我剁下來,我要他死無全屍!”
葉彩欣死死咬著牙縫,含混不清地瘋狂咆哮,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天花板。
病床前幾步開外的窗戶旁,葉南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一言不發。
半個小時前,助理剛剛把沈白這三年的詳細背景調查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資料裏寫得清清楚楚,這就是個在明家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的窩囊廢,是個連傭人都能暗地裏踩上一腳的軟飯男。
可就在今晚,那個拿著碎玻璃瓶毫不猶豫要殺人的男人,眼神裏分明透著一股亡命徒般令人膽寒的瘋勁。
這種骨子裏的兇狠,絕對裝不出來。
再聯想到沈白身上那身重傷,葉南的眼神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猛地轉過身,聲音冰冷。
“閉嘴。”
葉彩欣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她艱難地透過腫脹的眼皮,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從小到大對自己百依百順的親生哥哥。
“你……”
葉南幾步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上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眼神裏沒有半分憐惜。
“在嚷嚷著殺人之前,你最好先給我解釋清楚,你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麽。一隻隱忍了三年的老鼠突然敢反咬一口,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
葉彩欣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縮。
她做夢也沒想到,一向護短的哥哥,在這個時候居然會胳膊肘往外拐,替一個吃軟飯的外人來質問她。
看著妹妹那副心虛又委屈的模樣,葉南眼底的失望更濃了。
這些年,葉家上下把這個大小姐慣得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做事不計後果,連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的界限都分不清楚了。
先不說沈白是明婉秋的丈夫,光憑沈白這種狠勁,就足夠讓人頭疼了。
病房裏的氣氛僵硬得幾乎快要結冰。
明婉秋踩著高跟鞋走了進去,適時地打斷了這兄妹倆劍拔弩張的對峙。
“葉南,彩欣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麽樣?”
葉南收斂了身上那股迫人的寒意,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恢複了商場上的那套客套與冷硬。
“要不了命。麵部軟組織嚴重挫傷,主要是精神上受了點驚嚇。醫生交代的,這幾天必須臥床,最好別開口牽扯傷口。”
顧少安這時也走到了病床的另一側。
他體貼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微微前傾著身子,目光極其溫柔。
“彩欣,你受苦了。現在什麽都別想,先把傷養好纔是最重要的。”
聽著那道溫潤醇厚的嗓音,葉彩欣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透過紗布的縫隙,呆呆地望著顧少安那張近在咫尺、寫滿關懷的俊朗臉龐。
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感猶如電流般,瞬間竄過了她劇烈起伏的胸腔,竟然奇跡般地壓過了臉頰上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死死咬住殘存的牙關,喉嚨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噥。
“哥,你先出去。”
葉南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解。
“我要跟婉秋,還有少安單獨談談。”
葉南銳利的目光在病床前的三人身上快速掃視了一圈。
雖然心裏充滿了疑惑,但看著妹妹那副不容置疑、近乎執拗的眼神,他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訓斥嚥了迴去。
他點了點頭,轉身邁著大步離開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隨著房門落鎖的聲音響起,病房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明婉秋滿眼狐疑地盯著床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女人。
以她對葉彩欣睚眥必報性格的瞭解,這個時候不應該立刻搖號叫人去把沈白大卸八塊嗎?
顧少安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依舊維持著那副謙和體貼的模樣,語氣輕柔。
“彩欣,你想跟我們商量什麽?”
看著顧少安眼底毫無保留的關心,葉彩欣的心跳不可抑製地加快了幾分。
她強忍著牽扯傷口帶來的劇痛,一字一頓,咬字極其用力。
“今晚在金樽閣發生的所有事……我絕不會向葉家的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這番話無異於平地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