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錯愕過後,張蘭渾身的血液都興奮得沸騰了起來。
她幾乎是兩眼放光地撲到明婉秋身邊,塗著紅豔指甲的手死死掐住女兒的胳膊。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這可是這廢物自己提出來的,婉秋,你還愣著幹什麽,趕緊答應他啊,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趁早把這塊狗皮膏藥撕下來。”
明婉秋的心髒莫名地瑟縮了一下,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和恐慌交織著湧上心頭。
她猛地甩開張蘭的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死死盯著沈白那張毫無留戀的臉,心底的火氣直往上撞。
“離婚?沈白,你把離婚掛在嘴邊,是真以為自己翅膀硬了?”
她大步走上前,直接逼近到沈白麵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她甚至能聞到沈白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氣。
“離了婚,你跟誰過日子?”
尖銳的質問脫口而出,明婉秋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裏的那絲酸澀。
她一把扯過沈白垂在身側的左手,入手的冰涼和骨感讓她心頭一顫。
“別在這裏鬧脾氣了,跟我迴去。有什麽事迴家再說,我會安排醫生重新給你開藥調理。”
她的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沈白眉頭微蹙,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剛想用力甩開那隻曾經讓他無比眷戀的手,一聲極度蒼老、沙啞的苦笑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行了……都別爭了。”
明震東像是突然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跌坐迴紫檀木沙發上,脊背一下子佝僂了下去。
他擺了擺手,渾濁的眼底泛起一層淚光。
“小白啊,你先別急著走。剛才你沒來的時候,老蘇也給我這把老骨頭摸過脈了。”
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在客廳的水晶吊燈上停頓了兩秒,才重新落迴沈白身上。
“我這身子骨,也算是熬到頭了,頂多……也就剩個一年半載的壽命了。”
明婉秋渾身一僵,抓著沈白的手猛地鬆開,難以置信地看向沙發上的老人。
明震東沒理會旁人的震驚,隻是直勾勾地望著沈白,眼神裏帶著幾分近乎哀求的期盼。
“算爺爺求你,這婚,先別離。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這個老頭子,等我閉了眼,兩腿一蹬,你再走也不遲。”
說到這兒,明震東喘了口粗氣,渾厚的聲音裏帶上了決絕的意味。
“等我走的時候,我手裏那百分之三的林氏集團股份,全劃到你名下。還有我在南郊的那幾套房產,也都留給你。有這些底子在,你以後就算離開明家,也沒人敢輕視你。”
張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呼吸瞬間急促。
百分之三的林氏集團股份!還有房產!
她這個在明家熬了幾十年的親兒媳婦,手裏死死攥著的也不過才區區百分之一。
這個吃軟飯的廢物憑什麽拿這麽多。
張蘭張開嘴就要嚎,卻被明震東的眼神死死釘在了原地。
沈白一直冷硬如鐵的偽裝,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抹猩紅,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
這三年,在這個冷冰冰的豪門裏,除了無盡的嘲諷和算計,隻有眼前這個老人,是真心實意把他當一家人看待,護著他,念著他。
他怎麽忍心在這個時候,去戳老人的心窩子。
明震東衝他招了招手,擠出一個慈祥的笑。
“這兩天,你就踏踏實實在這兒陪陪我。有我這個老頭子鎮著,婉秋不敢跟你胡來。”
沈白在心底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邁開長腿,繞過神色複雜的明婉秋,走到沙發前,穩穩地扶住了明震東的胳膊。
“好,我不走。爺爺,我扶您迴房休息。”
老人的身軀比想象中還要輕飄飄的。
明震東借著沈白的力道站起身,伸手重重拍了拍沈白的肩膀,聲音哽咽。
“好孩子,這幾年,真是苦了你了……”
一老一少相互攙扶著,慢慢走向走廊深處。
張蘭站在原地,嫉妒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死死盯著沈白的背影,眼中滿是氣憤。
二樓客房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
沈白將明震東安頓好後,便退了出來,徑直迴了隔壁的客房。
沒過多久,明震東臥室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明婉秋推門而入。
此時的她已經收拾起了剛才的失態,恢複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商業女王的做派。
“爺爺。”
她走到床邊,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語氣冷靜而篤定。
“您的身體情況,我已經聯係了國外最頂尖的醫療團隊。他們明天一早就會飛過來,帶了最先進的裝置,一定能幫您全麵檢查,把身體調理好。”
明震東靠在床頭上,看著眼前這個引以為傲卻又讓他痛心疾首的孫女,沉重地歎息了一聲。
“你少折騰這些沒用的了。”
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失望,語氣語重心長,卻字字紮心。
“婉秋啊,你把心思多用在小白身上照顧照顧他吧。咱們明家人上下,這些年一直都戴著有色眼鏡看他,包容過他哪怕一天嗎?”
明婉秋抿著唇,沒有接話,但眼神裏依然透著那股高高在上的固執。
明震東看透了她的心思,枯瘦的手指用力敲打著床沿。
“你是不是覺得現在自己坐穩了位子,他就配不上你了?你這丫頭怎麽就這麽健忘,當初你一無所有去創業的時候,是誰陪你咽幹菜、吃苦日子的?是沈白!”
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連連咳嗽了幾聲。
“他為了你,連最愛的地下樂隊都退了!為了給你鋪路,他硬生生折斷了自己的前途,放棄了所有的音樂夢想,甘願在你身後當個見不得光的全職丈夫。”
“你現在嫌棄他是個廢物,可你別忘了,你頭頂上這片天,是他拿自己的命給你托起來的。”
明婉秋的唇角死死抿成了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那些曾經擠在廉價出租屋裏的歲月,那些劣質水煮青菜的寡淡氣味,突然毫無征兆地刺穿了她引以為傲的堅硬鎧甲,讓她此刻連半句反駁的詞句都拚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