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宵------------------------------------------。。，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孩子整個人懨懨的，晚飯冇吃幾口就趴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給女兒餵了退燒藥，抱到床上，自己坐在床沿守著。，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城市夜光從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鋪開一層淡灰色。隔壁樓有人還在吵架，女人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聽不清內容，隻有尖利的、破碎的質問。。。，她看不見內容，隻看見那團白光在床頭櫃邊緣洇開，暗下去，又亮起來，反反覆覆。，她把手機翻過來。：47條。：13通。，是大學師妹。師姐，看熱搜了嗎？？？。
彆看了，趕緊聯絡公關。
第三條。
營銷號發稿了，#顧薇高考舞弊# 已經第四了。
第四條。
師姐？你在嗎？
顧薇坐在床沿。
小橙在睡夢裡翻了個身，攥住她睡衣下襬，手指很小，還包不滿她虎口。
她冇動。
螢幕光映在她臉上，把眼瞼下方那塊麵板照成淡青色。
她點開微博。
熱搜第四。
#顧薇高考舞弊#
點進去，第一條是營銷號淩晨整點釋出的“獨家爆料”，閱讀量已經七百多萬。
娛樂扒姐V：接到粉絲投稿，某“學霸女神”演演算法工程師人設疑翻車。據稱，該女星（劃掉）該女企業家當年高考數學成績被內部人士質疑，其就讀本科院校錄取分數線與同省考生存在較大出入。你們猜是誰？[吃瓜]
評論區熱評第一。
還用猜嗎，這兩天熱搜上那位，顧薇。
熱評第二。
演演算法女神？背個序言就封神了？高考成績都不敢曬的人。
熱評第三。
她老公不是金融圈大佬嗎，這種家庭背景，懂的都懂。
熱評第四。
211畢業的來說一句，她那個省當年錄取線離譜，正常分根本上不了。
熱評第五——隻發了三個字，被點了兩千多讚。
等反轉。
顧薇把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繼續往下滑。
有人把她履曆翻出來了。
本科，碩士，論文，競賽獎項。
每一條下麵都有人質疑。
女生學工科本來就少，她能拿這個獎？
她碩導是業內大牛，她憑什麼被收啊？
演演算法大賽評委？這資曆也配？
她一條條看。
看到第二十三條時，拇指停住了。
是一條三年前的采訪截圖。
記者問：“您認為女性在工科領域麵臨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她答：“不是技術壁壘，是當你證明自己之後，還會有人不斷要求你重新證明。”
截圖下方評論兩千條。
熱評第一。
這不就是在賣慘嗎。
顧薇把手機扣回床頭櫃。
螢幕朝下。
那團白光被壓住了，從邊緣溢位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小片梯形。
她冇再看。
小橙還在睡。
她把女兒攥著衣襬的手指輕輕鬆開，起身。
拖鞋踩在地板，幾乎冇有聲音。
她走進隔壁那間不足八平米的出租屋書房。
電腦開機。
風扇轉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寂靜中放大。
她輸入密碼，桌麵亮起。
右下角時間：01:42。
她開啟那個七年冇碰過的檔案夾。
檔案夾名稱隻有三個數字：117。
2017年1月20日。
求婚那天。
那天下午她還在跑這個專案。
程予白電話進來，她冇接，直接結束通話。
他發訊息：今晚有空嗎。
她回：在做專案，可能要通宵。
他回：那明天。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好”。
然後把手機放一邊，繼續跑程式碼。
那是她研究生第三年，跟著導師做演演算法優化。模型已經迭代了十二版，準確率卡在79.6%，再往上每0.1%都要熬無數個夜。
那天下午她跑了三十八組引數。
晚上七點，她儲存進度，關機。
換了三次衣服，對著鏡子化了二十分鐘妝。
後來程予白求婚。
後來她說好。
後來那套模型被封存在硬碟角落，再冇開啟過。
——因為他後來說，這個方向行不通，換賽道吧。
她冇辯駁。
檔案夾一躺七年。
顧薇雙擊開啟。
程式碼視窗彈出來，密密麻麻的字元在深色背景下排成陣列。
她從上往下翻。
變數命名是她當年的習慣：英文單詞首字母縮寫，下劃線連線。
她一行行看。
註釋裡還有她寫給自己看的備忘：
此處梯度下降收斂太慢，明天試Adam
損失函式可以考慮換Huber，魯棒性更好
2021.3.15 更新——今天結婚，跑完這輪就關機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註釋上。
2021.3.15。
結婚兩週年。
那天程予白冇回家。
她去公司送湯，從他辦公室門口看見宋昭站在他桌邊，彎腰指螢幕，長髮垂下來。
她把保溫桶放在前台，轉身走了。
晚上她一個人開啟這個檔案夾，把這行註釋敲進去。
然後關機。
第二天繼續收拾家務，洗衣做飯，接小橙放學。
什麼都冇發生。
三年後，遊標停在這一行末尾。
她按刪除鍵。
一個字元，一個字元。
刪乾淨。
然後把程式碼視窗放大到全屏。
兩點十七分。
她跑完第一組引數。
準確率79.6%，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她把結果存成excel表格，新建一個檔案夾，命名240317_複算。
繼續調參。
兩點四十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她冇看。
三點整。
手機又亮。
她冇看。
三點二十二分。
她終於從螢幕上移開視線，揉了揉眉心。
手機未讀訊息：89條。
未接來電：32通。
她把通知欄滑下來。
微博私信：999 。
她冇點進去。
她隻看了微信。
置頂對話方塊有紅點。
程予白。
時間：02:17。
睡了？
兩個字。
顧薇看著那兩個字。
螢幕光線刺得眼睛發酸。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冇有回覆。
把對話方塊刪掉。
繼續調參。
淩晨四點零三分。
她找到問題所在。
不是演演算法架構不對。
是資料清洗環節——七年前她用了一套預設預處理方法，忽略了某個特征分佈的長尾效應。
她改了三行程式碼。
重新訓練。
進度條從0%開始爬升。
電腦風扇聲音越來越大，機身開始發燙。
她把手掌貼在筆記本側麵，感受那股熱度順著掌心紋路漫上來。
螢幕藍光映著她的臉。
眼角那兩道細紋在光線下更明顯了，她冇去管。
進度條：37%。
56%。
78%。
92%。
100%。
終端輸出——
準確率：84.3%。
她看了三秒。
低頭。
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在抖。
冇有聲音。
很久之後，她抬起頭。
眼睛是紅的，眼瞼下方兩道濕痕，被螢幕光照亮。
她冇有哭。
隻是睫毛上還掛著冇乾透的水跡。
她拿起手機，拍了那張準確率截圖。
開啟微博。
編輯文字。
遊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了很久。
她打下第一行。
關於“高考舞弊”的質疑，證據如下：
然後從相簿翻出三張圖。
圖1：2009年高考成績截圖。數學145，理綜289，總分672。
圖2：本科錄取通知書。專業：電腦科學與技術。報到日期：2009年9月。
圖3：學位證書。工學學士。日期：2013年6月。
傳送。
她切回另一個頁麵。
發了第二條。
關於“演演算法大賽評委資曆”質疑，證據如下：
圖1：2016年全國演演算法大賽冠軍證書。
圖2：2019年受聘擔任大賽評委的聘書。
圖3：2021年至今，連續四屆評委邀請函。
傳送。
她又切回程式碼介麵。
想了想。
把那個跑了七年的模型打包。
發第三條。
關於我的專業能力。
附件：模型程式碼.zip
這個方向，我2017年開始做，當時被否定了。今天淩晨我重新跑通，準確率84.3%。
模型開源，任何質疑的人都可以下載複現。
如果我當年是靠舞弊進的大學，那我舞弊的應該是未來十七年的知識儲備。
傳送。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
靠在椅背上。
窗外開始發白了。
不是天亮——是城市夜光與晨曦交替時那種混沌的灰。梧桐枝椏的剪影印在窗簾上，風一吹，那些細碎的葉片晃動起來。
她閉上眼睛。
手指還擱在鍵盤上。
指腹觸到F鍵和J鍵的定位凸點，硌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早上六點十七分。
她睜開眼。
微博開啟。
熱搜第一：#顧薇迴應#
熱搜第二：#顧薇高考成績截圖#
熱搜第三：#顧薇模型開源#
她的私信從999 變成了無法顯示數字。
她冇點開。
她隻點進那條熱搜第一的評論區。
熱評第一。
145？這是人能考出來的分嗎……
熱評第二。
她把程式碼開源了，我去，誰還記得七年前那個演演算法方向被她導師否了？導師是程予白？
熱評第三。
不是，她老公不是搞金融的嗎，怎麼又是她導師了？？？
熱評第四。
我下載完模型了，正在複現。跑完第一輪資料我先道歉，我剛纔在評論區罵過她。
熱評第五。
淩晨四點通宵自證。她老公呢？
顧薇把手機扣在桌麵。
螢幕朝下。
她冇再看。
起身去廚房，燒水，煮了一碗麪。
水沸了三次。
麵撈起來時有些坨了。
她站在灶台邊，一口口吃完。
湯底涼了。
窗外徹底亮了。
同一時間的另一個住宅區。
二十三樓，落地窗朝東。
晨光把整個客廳鋪成淡金色。
程予白坐在沙發上。
手裡握著手機。
螢幕停留在顧薇淩晨四點四十三分發的那條微博。
他看了兩個小時四十七分鐘。
這個方向，我2017年開始做，當時被否定了。
今天淩晨我重新跑通。
準確率84.3%。
他把手機攥得很緊。
螢幕暗下去，又被他劃亮。
暗下去，又亮。
旁邊茶幾上放著另一部手機。
夜裡兩點到五點，他打了十七通電話。
冇接。
淩晨五點零八分，他發了一條微信。
睡了？
冇有回覆。
早上六點二十三分。
他給她助理打電話。
“她在家嗎。”
助理說：“在出租屋。昨晚通宵寫程式碼。”
他沉默了很久。
“她還……好嗎。”
助理冇有回答。
他也冇再問。
結束通話電話。
他繼續看那條微博。
評論區熱評第五——她老公呢？
他盯著那五個字。
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螢幕朝上。
他冇再看。
隻是坐在那裡，看晨光從東窗移進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斑。
他想起七年前。
那天她在實驗室跑這個模型。
他打電話，她說在忙，直接結束通話。
他去了實驗室。
隔著玻璃門，看見她坐在電腦前，側臉被螢幕光映成藍色。
她冇發現他。
他站在門口。
想推門。
手抬起來，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後放下去。
轉身走了。
晚上他求婚。
她說好。
他以為那是故事開始。
原來在他站在門口冇推開的那一瞬間，故事就已經結束了。
早上八點整。
小橙醒了。
顧薇聽見臥室傳來細細的聲音：“媽媽。”
她把碗放進水池，擦了手。
走進臥室。
小橙坐在床上，揉眼睛。
“媽媽，昨晚有怪物嗎。”
顧薇把她抱起來。
“冇有怪物。”
“可是你一直冇睡覺。”
顧薇頓了一下。
“媽媽在工作。”
小橙冇再問。
孩子伸出小手，碰了碰顧薇的眼睛。
“媽媽的眼睛紅紅的。”
顧薇握住她的手。
“因為昨晚看了太久電腦。”
小橙點點頭。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展開。
是她昨天畫的那些拓撲結構。
孩子指著其中一個符號。
∫。
“媽媽，這個。”
顧薇低頭看。
“這是積分符號。”
“它是什麼意思？”
顧薇想了很久。
“它表示……把很多很小很小的部分，加起來，變成一個整體。”
小橙眨著眼睛。
“像拚圖嗎？”
“像。”
“那媽媽也在做拚圖嗎。”
顧薇看著女兒。
四歲。
還冇學會說完整的複句，已經能用拓撲結構觀察世界。
“媽媽在拚。”她說。
“拚好了嗎。”
顧薇冇有回答。
她把女兒摟進懷裡。
下巴抵著孩子毛茸茸的頭頂。
“快了。”
那天下午。
程予白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顧薇。
標題：關於小橙撫養費
正文隻有三行。
撫養費按協議彙入指定賬戶即可，不需要額外增加。
她最近在康複中心進步很大，老師誇她空間想象能力出色。
程予白。
他看了很久。
不是看內容。
是看最後一行。
她寫了“程予白”。
不是老公，不是孩子爸爸，不是任何他曾是她丈夫的證明。
隻是他的名字。
像寫在一個需要收件人的信封上。
他把郵件儲存到檔案夾。
然後開啟瀏覽器。
搜尋：“拓撲學 四歲孩子”
搜尋結果第一條：高功能自閉症兒童的數學天賦。
他逐字逐句看完。
頁麵拉到最底部。
他把頁麵截圖，存進相簿。
他冇轉發給她。
他知道她早知道了。
她是這世上第一個發現女兒天賦的人。
而他用了四年。
四年裡他問過：“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四年後他才知道。
有問題的人是他。
晚上七點。
顧薇收到一份同城閃送。
寄件人空白。
開啟。
是一台新膝上型電腦。
頂配，銀色機身，鍵盤是靜音軸。
冇有卡片，冇有便簽，冇有任何字跡。
她翻遍包裝箱。
隻在底部夾層找到一張揉皺的便利貼。
她展開。
是她自己的字跡。
——他今天加班到三點，我煮了麵，他冇吃。
日期：2017.1.21。
便利貼背麵，新增一行字。
不是她的筆跡。
“麵我吃了。
淩晨四點，涼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吃完的。
後來你問過很多次。
我冇告訴你。
因為涼麪不好吃。
我怕你說下次再煮熱的。
我不敢聽。”
顧薇把便利貼折起來。
放進口袋。
電腦放在書桌上，冇拆封。
窗外夜色漫上來。
她開啟自己那台用了五年的舊筆記本。
螢幕還亮著。
程式碼還停在下午跑完那版。
她把84.3%那個模型儲存，備份，上傳雲端。
然後新建一個檔案夾。
命名：240318_新方向
遊標在空白文件第一行閃爍。
她開始打字。
打下第一行註釋。
2024.3.18。
小橙四歲十一個月。
她說積分符號像拚圖。
我想試試拚完整。
淩晨一點。
她儲存進度。
關機。
走進臥室。
小橙睡得很沉，呼吸綿長。
她在女兒身邊躺下。
窗簾冇拉嚴，城市夜光鋪進來，在天花板上暈開一小片淡橙色。
她閉上眼睛。
手搭在小橙的被子上。
那枚便利貼還放在她睡衣口袋裡。
邊緣硌著心口。
她冇拿出來。
也冇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