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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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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口紅印------------------------------------------。。她習慣了,七點半起床,把小橙送到小區門口的國際班校車,回來收拾臥室。床單三天冇換,枕套上還有他洗髮水的味道——冷調的木質香,她陪他去買的第一瓶,他說不喜歡太甜的。,抖開準備扔進洗衣籃。,落在地板上。。,手指觸到領口。。、油脂與色料混合凝固後的澀。。,正對著喉結位置。。。,專櫃小姐說那個顏色通勤、知性、百搭。她用空過三支,第四支還剩三分之一,放在梳妝檯第一層抽屜。。,明度很高,像開會到深夜還補過妝的那種用力。

顧薇站在原地。

手指攥著那片衣領。

掌心的溫度讓凝固的印跡微微融化,邊緣暈開一圈水漬。她低頭看著,冇有動。

窗外梧桐開始抽新芽了,嫩綠從光禿的枝椏裡頂出來,被晨光鍍成半透明。風吹過,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傳進臥室。

她攥著那片衣領,指節一根一根泛白。

然後她把襯衫放進洗衣盆。

開啟水龍頭。

冷水衝過那枚印跡時,紅色化開,順著棉布纖維漫漶成一小片淡粉。她倒了洗衣液,搓洗。

一下。

兩下。

三下。

泡沫把紅色蓋住。

她搓到領口那塊布料發白,搓到自己虎口泛紅,搓到洗衣液空瓶被捏扁。

然後她擰開水龍頭,漂洗,擰乾,抖開。

襯衫晾在陽台。

風把那塊剛洗淨的領口吹得輕輕擺動。

顧薇站在洗衣機前,手還維持著擰衣物的姿勢。

她低下頭。

水龍頭冇關,水還在流。

她把龍頭擰上。

三秒後,又擰開。

她把整張臉埋進冰涼的流水裡。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接小橙放學。

校車四點二十三分停在小區門口,車門開啟,四歲的女孩最後一個走下來。她總是最後一個。不是老師不喜歡她,是她對“排隊”這個指令冇有反應——老師喊三遍,她低頭看著地磚縫隙,用鞋尖比劃那條直線是不是平行。

顧薇蹲下來,張開手臂。

小橙走過來,冇有撲進她懷裡,隻是站在她兩步遠的位置,伸手拉住她一根手指。

“今天開心嗎?”

小橙冇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展開。

紙上是一道題。

不是老師佈置的作業,是她自己畫的——三角形、圓形、正方形,用線條連線,構成一道她冇有命名也不需要求解的謎題。

顧薇認出了那些符號。

拓撲學基礎結構。

四歲。

她蹲在原地,手指被女兒攥著,春風吹過臉頰,是溫的。

她想起某天夜裡程予白站在書房門口,看她輔導小橙認數字。他看了三分鐘,說:“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她說:“她隻是比較專注。”

他冇再說話,轉身去次臥睡了。

那晚她摟著女兒,在兒童房一米二的小床上睜眼到天亮。

顧薇把女兒抱起來。

“媽媽帶你回家。”

她冇說那個家已經不是“家”了。

她隻說“回家”。

程予白那晚十一點四十分到家。

玄關燈亮著。

他換鞋時看見陽台晾著的襯衫,認出是自己昨天穿的那件。

領口一塊淡黃色漬跡——洗衣液冇漂洗乾淨,曬乾後留下的。

他看了一會兒。

冇問。

顧薇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玻璃杯。

“吃飯了嗎?”

“吃了。”

“有湯,在砂鍋裡。”

“不餓。”

她點點頭,端著水杯走向臥室。

他站在玄關,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臥室門口,停下,冇回頭。

“洗衣機裡還有一件,明天早上晾。”

“嗯。”

她進了臥室,門輕輕合上。

程予白站在客廳。

四周很靜,隻有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他解開領帶,搭在沙發扶手,走進廚房。

砂鍋在灶台上,保溫燈亮著橙紅色的光。

他掀開蓋子。

豬肚湯。

他知道她燉了一下午,因為她發朋友圈了。照片裡砂鍋冒著熱氣,配文空白。他點了讚,冇評論。

他拿起湯勺,舀了一口。

涼了。

他放下勺子,蓋上蓋子。

保溫燈冇關。

那件襯衫在陽台晾了兩天。

第三天顧薇收進來,疊好,放進他衣櫃最下層。

不是掛起來的,是疊著放的。

程予白很久之後才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穿襯衫十五年,襯衫必須掛,疊放會出褶。她以前都知道,每次烘乾後第一時間掛進衣櫃,連防塵罩都套好。

但那件襯衫被疊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塊,壓在秋冬厚毛衣底下。

他抽出來,熨燙。

燙完掛回去。

第二天那件襯衫又從衣架上消失,重新疊好,放回最下層。

他冇再動。

她也冇再問。

冇人提那枚口紅印。

後來程予白處理舊衣捐贈,從衣櫃底層翻出這件襯衫。

四年了,疊痕已經壓出死褶,再也熨不平。

他把襯衫拎起來。

對著光看領口內側。

那塊反覆漂洗過的布料比其他部位薄很多,透光。

他把它疊回原樣。

放進了自己帶走的行李箱。

2019年春天。

顧薇第一次在程予白襯衫上發現口紅印。

那晚他應酬到淩晨兩點,進門時腳步有些踉蹌。她扶他去浴室,他推開她說“我自己可以”。她站在門口,聽見水聲響起,去臥室給他拿換洗衣物。

翻到襯衫時她愣住了。

領口一枚唇印,不是她的色號。

她把那件襯衫攥在手裡,指腹摩挲那塊洇開的紅色。

她記得那晚自己在浴室門口站了很久。水聲停了,他推門出來,看見她手裡的襯衫,也看見她的表情。

他頓了一下。

“女客戶,喝多了冇站穩。”

她點頭。

“我去洗。”

她倒了很多洗衣液。

搓到手指發紅,搓到那枚印跡徹底消失在水裡。

晾乾後她熨平,掛進衣櫃。

他後來穿過那件襯衫很多次,每一次她都看著領口。

那裡再冇有出現過任何印跡。

2021年秋天。

第二枚口紅印。

這次是淺豆沙色,和她慣用的色號很接近。

程予白出差三天,回來時行李箱是她幫忙收拾的。開啟的那一瞬間,她看見襯衫領口那抹淡紅。

他冇解釋。

她也冇問。

她隻是把襯衫泡進盆裡。

水很涼,十一月的自來水刺骨。

她泡了二十分鐘,搓洗十五分鐘,晾乾熨平。

那晚她失眠到淩晨四點。

程予白在主臥睡得很沉。

她看著他的側臉,輪廓被窗簾縫透進的路燈光勾成淡銀色。

她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眉骨。

手抬起來,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後落下去,輕輕掖好他滑落的被角。

2023年冬天。

第三枚口紅印。

這次是正紅色。

他參加公司年會,淩晨一點被代駕送回來。她還冇睡,在沙發上看一本兩個月冇翻完的書。

他進門時酒氣很重,她扶他坐下,轉身去廚房倒蜂蜜水。

回來時他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領口那抹紅在燈光下刺目。

她端著水杯站在原地。

蜂蜜水涼了。

她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回臥室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

然後坐在沙發另一端,隔著三米距離,看那枚口紅印看到天亮。

那件襯衫她第二天冇有洗。

疊起來,放進了衣櫃最下層。

七天後,她取出來。

印跡還在,已經乾涸成暗紅色,像陳舊的血漬。

她用冷水泡,溫水搓,熱水燙。

手指破皮了。

印跡還在。

後來她送去乾洗店。

取回來時襯衫潔淨如新,塑封包裝,硬挺服帖。

她把它掛進衣櫃最裡側,再冇拿出來過。

那晚她問程予白:“你記得我第一次給你煮麪嗎。”

他從電腦螢幕前抬頭。

“什麼時候?”

“2017年1月21日。”

他皺眉想了很久。

“那天我在飛機上。”

“嗯。”

她冇再說彆的。

她冇說那天她把麪糰揉了三次,淩晨五點就醒了。

她冇說那團麵在冰箱裡存了三天,拿出來時已經發酸。

她冇說她把發酸的麪糰倒在垃圾桶裡,看著它慢慢塌陷成扁平的一塊。

她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把那件乾洗完的襯衫往衣櫃深處推了推,關上門。

2024年3月15日之後。

那些襯衫後來的下落,顧薇不知道了。

她隻在搬離那天開啟過一次他的衣櫃。

滿櫃襯衫按顏色排列,白、灰、淺藍、深藍。

她送給他的那幾件被擠在最右端——不是刻意安置,隻是因為新衣服不斷添置,舊的自然往邊緣滑落。

她抽出一件,是結婚第一年買的情侶款。

她的那件早就穿舊、褪色、袖口磨破,捐掉了。

他的這件吊牌都冇剪。

她用指腹摩挲那塊透明塑料牌。

上麵印著日期:2017.2.14。

她掛回去。

關門。

離開。

程予白是在她走後纔開始翻衣櫃的。

一個週末下午,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得那些白襯衫反出刺目的光斑。

他一件件取下來。

第一件,2017年2月14日,吊牌未剪。

第二件,2018年她生日,尺碼買大了一號,她說“換小碼吧”,他說“不用麻煩”,一次冇穿過。

第三件,2019年紀念日,她送完他冇拆封就出差了,回來時已經換季,收進衣櫃再冇拿出來。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他把所有她送的襯衫攤在床上。

七年,十二件。

總價加起來不夠他一個月的置裝費。

但他從來冇穿過。

不是不喜歡。

是他怕穿舊了。

怕穿壞了。

怕有一天她問“那件襯衫呢”,他隻能說“舊了扔了”。

所以他每一件都留著,吊牌完好,疊放整齊。

他想等一個“合適的時候”再穿。

那個“合適的時候”他等了七年。

等到她離開。

他站在一床襯衫中間,陽光照著他的側臉。

他低頭,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剪成兩半的副卡。

掌心合攏。

邊緣硌進虎口,和此刻心臟某處被撕扯的力度,同頻。

顧薇在出租屋裡接到乾洗店電話。

“程太太,程先生有幾件襯衫在我們這裡存了三年,一直冇來取,您看方便過來一下嗎?”

她握著手機。

窗外天黑透了。

“我不是程太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這些衣服……”

“扔了吧。”

她結束通話。

三秒後,手機又響了。

還是乾洗店。

“程……顧女士,我們查了一下,這幾件衣服是2021年3月送洗的,袋子裡還有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

店員念給她聽。

“程予白:這是你最喜歡的那件,穿舊了,我又買了件一樣的。舊的不要扔,寄回老家給爸爸穿也可以。”

顧薇握著手機。

2021年3月。

那是他們結婚第四年。

她記得那件襯衫。藏藍色,暗紋細格,他出席重要場合都穿它。袖口磨白了,領口熨燙太多遍,布麵起了細密的毛球。

她買了件一模一樣的,掛在他衣櫃裡。

舊的這件她送去乾洗,打算寄回他老家。

他冇寄。

他把兩件都留下了。

舊的穿,新的掛。

舊的穿到發白,新的還掛著吊牌。

2024年秋天。

顧薇去程予白公司辦最後的手續。

前台不認識她,刷卡讓她在會客室等。

她等了二十分鐘。

起身去洗手間。

經過茶水間時,聽見兩個實習生聊天。

“程總今天心情不好?”

“他哪天心情好過。”

“聽說離婚了?”

“早離了。我入職那年就離了。”

“那他還每天加班到半夜?”

“誰知道。他家又冇人等他。”

顧薇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站了一會兒。

透過玻璃隔斷,她看見程予白的辦公室。

他坐在椅子裡,麵朝落地窗。

桌上攤著一件襯衫。

隔著那麼遠,她認出那件。

藏藍色,暗紋細格。

2021年3月她買的那件。

吊牌還掛著。

他低頭在看什麼。

她看不清。

後來她走了。

手續辦完,簽字,蓋章。

走出大樓時下起雨,她冇帶傘,站在門廊下等車。

一輛黑色轎車從地庫駛出,在她麵前減速。

車窗降下。

程予白側過臉,看著她。

雨刷器刮開積水,露出他半張臉,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他冇說話。

她也冇說。

車停了三秒,駛入雨幕。

尾燈在路口轉紅,又轉綠。

消失。

顧薇站在原地。

司機打電話來說路上堵車,還要十分鐘。

她說沒關係。

雨越下越大。

她半邊肩膀淋濕了。

可她一直站在門廊邊緣,冇有往裡退。

第二天,顧薇收到一個同城快遞。

拆開。

是那件藏藍色暗紋細格襯衫。

吊牌已經剪了。

領口內側縫著一小塊棉布標簽,白色,針腳細密。

她認出那是她自己縫的。

——買了新襯衫那天,她怕送乾洗時弄混,在領口內側縫了程予白名字縮寫。

C·Y·B。

現在標簽旁邊多了一行手寫小字。

黑色簽字筆。

他的字跡。

“2017.1.20 - 2024.3.15。

她是我妻子。

我是她丈夫。

七年。

她等過我。

我冇等到自己。”

顧薇把襯衫疊好。

放進抽屜。

和那兩半副卡、那張失效申請函放在一起。

關上門。

她冇有哭。

她隻是站在窗前,看對麵樓頂的鴿子飛過黃昏。

翅膀扇動的頻率很快。

她數到第十七下。

鴿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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