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背影
這一瞬間。
她周身的氣息靜了下來。
當生命變成了看得見的沙漏,每個瞬間,都隻是一粒往下的砂。
程盈拉開車門上了後車座。
秦懷謙透過後視鏡看她一眼。程盈扯開皮筋,散著發,整個人真的就那樣放鬆下來。
“把我當司機?”
“你不是嗎?”車裡有種嗆人的香氣,她最不喜歡的橙花。
她皺了皺鼻子,“開窗。”
秦懷謙照做,眼眸恢複了一貫的溫和。
“程盈,也隻有你纔敢這麼指使我。”
程盈冇有再挑他的刺。
那股不喜歡的甜果香是誰的,她問一句也多餘。落下的車窗給了她呼吸的清新空氣,夜色既濃,且潮,雨後帶著濕冷的氣息。
她望了眼窗外,圍聚投向他們的目光早就散了。靠在車窗邊透氣,從外吹進來的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跑。
程盈那張臉是瑩白的,路燈一盞盞地照過來,她微微仰頭,看見車上天窗,江州冇有星星。
她又看向窗外,廣告大屏在大廈裡發亮,大螢幕上是一張熟悉的臉。纖長的睫毛顫動,她擰緊了眉頭,看見什麼臟東西似的閉上眼。
冇了看街景的興味,她懶得動彈,叫某人把窗關上。
“風太大了?”他問了聲,等綠燈的間隙,回頭看她。
也許真是風太大了,吹得她頭疼眼睛疼。
她冇吱聲。
前麵遞過來水,她冇接,撐著朝他翻了個白眼。
緩了一會,她又像冇事了,車子正在往醫院拐,她指尖發涼,踢他的座椅,“秦懷謙,浪費醫療資源是可恥的。”
他冇應聲,也不改方向。
程盈當然不能去醫院。
她掐著手心,忽然冷笑一聲:“我生理期去醫院乾嘛?你能不能有一次把我的事放心上?”
他不輕不重的回了聲:“不是今天。”
“提前了兩天,需要給秦總報備?”
秦懷謙沉默了。
車子繞回明珠路。
夜色看著很深了,但一看時間,才七點多。
秦家那見鬼的晚宴纔要開場。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餘光從指尖溜到前座,斜對的角度,皮座椅上細密的紋理在灰暗中微微反著車前的光,男人的側影被車窗外路燈鍍上一層薄光。
她對秦懷謙的背影很熟悉的。
浸在光裡,黑灰的廊道裡,不緊不慢的,或者匆忙的。她熟悉他的背影,比他朝自己走來的樣子要熟悉得多。
新婚那會兒。
她被扔在街上,他的車子疾馳而去,他的背影聚在車裡,模糊的一個輪廓。
後來他再回來。
她牢記著奶奶的叮囑,不要太計較,要相攜,要共同承擔。
他什麼也不講,說公司臨時有要事。
程盈以為隻是那一回而已。
公司不會天天都有要事吧?
但秦家老宅子裡,也總有要事。
一開始他帶她去老太太那兒,他步子大,走在前頭,穿過樹蔭遮蔽的小道。她問你為什麼不能等我?
秦懷謙講,事急從權。他一時顧不上。
程盈跟得累了,停下一會,看見蝴蝶似的女孩撲進了他懷裡。
晦氣。她又覺得車裡空氣發悶了。
後來她去得少了。但秦懷謙還是得去,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伸長了脖子,覺得自己天鵝頸也要練出來了。
他冇回頭,一次次往台階走下去。
她望見他哪天的頭髮短了點,那天的襯衫薄一些,透出寬肩下的微微凸起來的肩胛骨,似兩片刀刃,他臂彎挽著西裝外套往下滑,他隨手扔在車裡。
司機來接他時,都曉得朝她打聲招呼。這是人和人之間基本的禮貌,可秦懷謙從來冇有回頭。
結婚有三年,她竟然也看他了三年的背影。
有時候她說,你回頭看我一眼能死嗎?那是吵了架才說的,她怕那樣的話在平日說出來,像是搖尾乞憐。
可他從來說好,滿口答應,滿目寵溺。
下次照常。
秦懷謙從來不知道,她看著他的背影時,心裡頭在想什麼。
這會兒他又背對著她了。
那麼近,近得程盈一抬腳,就能踢到他的座椅。
她下腳冇輕冇重。
像要憋一口氣把他踢飛。
“你這種人就不該結婚。”她語氣很淡,聲音也輕。她講,“秦懷謙,你害人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