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周結束後的那個週末,林曉薇買了張去杭州的高鐵票。
程澄發來訊息說這周,程澄這個人實在,能學到東西。”
傅念安知道她要一個人去杭州,電話裡沉默了幾秒。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考試嗎?”
“週五就考完了。”
林曉薇想了想:“那行,一起去。”
週五下午,傅念安考完最後一門,回宿舍換了身衣服,拎著個雙肩包就來找她了。他穿了件白色T恤,外麵套了件淺藍色襯衫,沒扣釦子,袖子捲到小臂,看起來比平時更清爽。
“你帶了多少東西?”林曉薇看他那個癟癟的揹包。
“一套換洗衣服,夠了。”
“就一晚?”
“嗯,週日回來。”傅念安接過她的行李箱,“走吧,別趕不上車。”
高鐵上,林曉薇靠著窗,看著外麵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麥子快熟了,一片金黃色,風一吹像波浪。傅念安在旁邊看書,是那本《宏觀經濟學》,翻到中間了,書頁上劃著重點。
“你不是考完了嗎?還看?”
“下下週還有一門。”傅念山頭也沒抬,“你先睡,到了叫你。”
“不困。”林曉薇從包裡掏出速寫本,開始畫窗外的田野。金色的麥田,遠處的山,天上的雲。她畫得很隨意,不加修飾,就是想畫。
傅念安側頭看了一眼:“你最近畫風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你畫畫很小心,一筆一筆的。現在放鬆了,線條更自由。”
林曉薇停下筆,看了看自己畫的東西。確實,以前她畫什麼都怕出錯,線條拘謹。現在不那麼怕了。
“可能是因為……”她想了想,“不那麼緊張了。”
“不緊張什麼?”
“不緊張畫不好。”林曉薇說,“反正可以重來。”
傅念安笑了,繼續看書。
到杭州東站時,天已經快黑了。兩人打車去程澄的工作室,在轉塘,中國美術學院附近。工作室在一棟老廠房的三樓,沒電梯,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程澄工作室。
程澄在門口等他們。她穿了件藏藍色的工裝外套,裏麵是白色T恤,牛仔褲上沾著顏料,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幾縷碎發落在臉側。
“來了?”她笑著迎上來,“這位是?”
“我男朋友,傅念安。”林曉薇介紹,“陪我一起來的。”
“你好。”程澄伸出手。
“叨擾了。”傅念安跟她握了握手。
“不叨擾,上來吧。”
工作室比林曉薇想像的大。一整層,分成幾個區域——裁剪區、縫紉區、染布區、展示區。牆上掛滿了紮染作品,藍的白的灰的,像一幅幅水墨畫。工作枱上堆著布料和工具,地上有幾桶染料,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植物味道。
“我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大地方,就隔了幾個區。”程澄帶他們參觀,“這邊是裁剪,這邊是縫紉,那邊是染布。展示區在最裏麵,掛的是成品。”
林曉薇在展示區停下來。一件件看過去,每件衣服都不一樣,但風格統一——都是藍白紮染的,像天空,像海洋,像遠山。她在一件長裙前站了很久,裙擺上的紋路像水波,一圈圈散開。
“這件做了多久?”她問。
“半個月。”程澄說,“光染就染了三天,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能摸嗎?”
“摸。”
林曉薇伸手摸了摸麵料,很軟,很薄,像嬰兒的麵板。
“這是什麼麵料?”
“真絲。”程澄說,“紮染最好的載體就是真絲,吸色好,透氣,穿著舒服。”
“成本不低吧?”
“嗯,所以賣得貴。”程澄笑,“但買的人不少,現在的人願意為好衣服花錢。”
林曉薇點點頭。
傅念安站在窗邊看外麵的風景,沒打擾她們。程澄看了他一眼,對林曉薇說:“你男朋友很懂事,不插嘴,不刷存在感。”
“他就是這樣。”林曉薇笑了。
“挺好。”程澄說,“做我們這行,忙起來沒日沒夜,伴侶不理解很容易出問題。”
林曉薇心裏一動。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走,教你染布。”程澄拍拍她的肩。
染布區在工作室最裏麵,有幾個大染缸。程澄指著其中一個:“這是植物染料,板藍根做的,環保,不傷手。”
林曉薇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草香味。
“你來試試。”
程澄教她紮布。先摺疊,再捆紮,用橡皮筋和夾子固定。紮的方式不同,染出來的圖案就不同。
“紮得緊,白色的地方就多。紮得鬆,染料就滲進去,顏色就深。”
林曉薇按她說的,紮了一塊方巾。手法生疏,橡皮筋綁得歪歪扭扭。
“沒關係,第一次都這樣。”程澄把方巾放進染缸,“泡半小時,拿出來拆開就知道效果了。”
半小時後,程澄把方巾撈出來,在水龍頭下衝掉浮色。拆開橡皮筋,展開——
林曉薇愣住了。方巾上出現了不規則的白色紋路,像閃電,又像樹枝。
“還挺好看的。”程澄說,“第一次就能這樣,不錯。”
林曉薇捧著那塊方巾,心裏有點激動。她親手做的東西,雖然不是設計,但跟設計一樣,是從無到有的創造。
“這塊能送我?”
“本來就是你的。”程澄笑。
晚上,程澄請他們去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飯。家常菜,味道很好。程澄邊吃邊聊,講她創業的經歷——畢業頭兩年在服裝公司上班,存了點錢,辭了職,租了這間廠房,自己乾。
“最難的時候,卡裡隻剩幾百塊。”她說,“差點就想放棄了。”
“後來呢?”林曉薇問。
“後來接了個大單,一單掙了半年的錢。”程澄笑,“運氣好。”
“不是運氣。”林曉薇說,“是你堅持下來了。”
程澄看著她,眼神有點深:“你跟我剛畢業的時候很像,滿腦子都是理想,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
“現在呢?”
“現在……”程澄想了想,“現在知道世界改不了,但可以改一點點。能做一件好衣服,讓人穿上開心,就夠了。”
林曉薇點點頭。
吃完飯,程澄送他們到樓下。
“明天上午我還有個客戶,下午帶你們去逛美院。”
“好,謝謝澄姐。”
“不謝。”程澄揮揮手,轉身上樓。
林曉薇和傅念安打車去酒店。車上,林曉薇靠著傅念安的肩,手裏還捧著那塊方巾。
“開心嗎?”傅念安問。
“開心。”林曉薇說,“澄姐人真好。”
“嗯,實在人。”
“念安。”
“嗯?”
“你說,我以後會不會也開一個工作室?”
“會。”傅念安說,“你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林曉薇看著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閃過,明滅交替,像心跳的節奏。
杭州的夜,很安靜。
她攥緊手裏的方巾,心想,這一趟,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