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周第二天的傍晚,燕婉忽然說:“晚上有個行業酒會,你陪我一起去。”
林曉薇正在展位整理麵料小樣,聞言抬起頭:“酒會?”
“嗯,主辦方辦的,請了參展的品牌代表和幾個國內外設計師。”燕婉從包裡拿出一支口紅補了補,“你不用緊張,跟著我就行,有人問你就說是我工作室的。”
林曉薇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連衣裙,米白色小西裝,頭髮盤起來,珍珠發卡。比昨天正式,但跟酒會比起來可能還是太素了。
“我穿這樣行嗎?”
燕婉打量了她一眼:“行,乾淨利落,挺精神的。走吧。”
酒會在場館頂層的一個露天餐廳,黃浦江的夜景盡收眼底。燈串在頭頂拉成星星的形狀,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香檳塔和各色小食。來的人不多,四五十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
燕婉一進去就被熟人拉走了。臨走前拍拍林曉薇的肩:“你自己轉轉,別拘束。”
林曉薇端著杯果汁,站在角落。不是不想說話,是不認識人。她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男女舉著香檳談笑風生,心裏有點發虛。
“又見麵了。”
林曉薇轉頭。蘇亦菲端著杯香檳站在她旁邊,換了件墨綠色的絲絨裙子,短髮用髮蠟固定出弧度,整個人幹練又嫵媚。
“蘇姐。”林曉薇鬆了口氣。
“燕婉老師呢?”
“被朋友拉走了。”
蘇亦菲笑了:“她朋友多,正常。”她打量了林曉薇一眼,“你今天這身不錯,比她帶過的那些學生都強。”
“謝謝蘇姐。”
“不是誇你,是實話。”蘇亦菲喝了口香檳,“我帶過幾個實習生,來了就玩手機,讓幹活就擺臉色。你不一樣,昨天我在展館看見你,一直在看一直在記,眼睛裏有光。”
林曉薇被誇得不好意思。
“對了,”蘇亦菲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你加我個微信吧,名片容易丟。”
兩人加了微信。蘇亦菲收起手機:“你在燕婉老師那兒實習多久了?”
“快一年了。”
“感覺怎麼樣?學到東西了嗎?”
“學到了很多。”林曉薇說,“燕婉阿姨很願意教,不藏私。”
“那是她風格。”蘇亦菲說,“當年我在她工作室實習的時候,她也這樣。手把手教,罵也罵,但都是為你好。”
“您也在燕婉阿姨工作室待過?”
“大三實習去的,待了半年。”蘇亦菲說,“後來去法國讀研,畢業就留在那邊了。算起來,快六年了。”
林曉薇心裏一動。燕婉帶過的人,後來都成了業界優秀的設計師。蘇亦菲是,馬丁也是。
“蘇姐,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當初為什麼選擇做麵料?”
蘇亦菲想了想:“因為喜歡。我喜歡摸麵料的感覺,喜歡看麵料在光線下變化的樣子。別人覺得枯燥的事,我覺得有意思。”她看著林曉薇,“做設計也一樣。你得找到讓你覺得有意思的事,然後一直做下去。”
林曉薇點點頭。
“亦菲!”
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女人走過來。四十歲左右,短髮,戴著一副誇張的金色耳環,氣場很強。
“周姐。”蘇亦菲跟她碰了碰杯,“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林曉薇,燕婉老師的學生。這是周明薇,《風尚》雜誌的主編。”
林曉薇心裏咯噔一下。《風尚》是國內排名前三的時尚雜誌,能當上主編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燕婉的學生?”周明薇打量了林曉薇一眼,“你叫什麼來著?”
“林曉薇。”
“哪個學校的?”
“清美,大二。”
周明薇點點頭:“燕婉眼光一向毒。”她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下個月我們雜誌有個新銳設計師專題,想做一期大學生設計作品。你有興趣的話,可以投稿。”
林曉薇雙手接過名片:“謝謝周老師。”
“別叫我老師,叫周姐就行。”周明薇笑了,“燕婉帶出來的人,不會差。”
她走了。蘇亦菲在旁邊笑:“你運氣真好,周姐很少主動給人名片的。”
林曉薇握著那張名片,手有點抖。《風尚》雜誌,新銳設計師專題。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酒會進行到一半,燕婉回來了,臉上帶著笑。
“跟誰聊天呢?”她問。
“蘇姐,還有《風尚》的周主編。”
“周明薇?”燕婉挑眉,“她給你名片了?”
“嗯。”
“好啊。”燕婉笑了,“你入她的眼了。”
“阿姨,我該投什麼?”
“把你那個‘舊物新生’係列整理一下,配上設計說明和製作過程,發到她郵箱。”燕婉說,“她既然給了你名片,就是有意向。別辜負這個機會。”
林曉薇點點頭。
酒會快結束時,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二十五六歲,穿著黑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五官端正,眉宇間有點傲氣。
“燕婉老師。”他笑著打招呼。
“小宋啊。”燕婉點點頭,“最近忙什麼呢?”
“剛做完一個係列,準備去巴黎參展。”
“不錯。”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曉薇身上:“這位是?”
“我的學生,林曉薇。”燕婉說,“薇薇,這是宋硯,獨立設計師。”
“你好。”宋硯伸出手,“燕婉老師的學生,那一定很厲害。”
“沒有。”林曉薇跟他握了握手,“我還在學。”
“謙虛了。”宋硯笑,“燕婉老師的學生,沒一個不厲害的。比如蘇亦菲,比如我。”他頓了頓,話裡有種半開玩笑的得意。
林曉薇禮貌地笑了笑,沒接話。
宋硯又看了她一眼:“你大幾?”
“大二。”
“哪個學校?”
“清美。”
“好學校。”宋硯說,“我們加個微信吧?以後有機會合作。”
林曉薇看了燕婉一眼。燕婉微微點頭。
她拿出手機,跟宋硯加了微信。
宋硯走了。燕婉看著他的背影,淡淡地說:“宋硯這個人,天賦有,但傲氣太重。你跟他保持距離就行,不必深交。”
林曉薇點點頭。她剛才也感覺到了宋硯的那種傲——不是自信,是自負。
酒會結束,兩人打車回酒店。車上,林曉薇靠著車窗,看著外灘的夜景。黃浦江上倒映著萬家燈火,船過去了,又來了,一艘接一艘。
“累不累?”燕婉問。
“不累。”林曉薇說,“就是覺得……這一天好長。”
“資訊量太大,當然覺得長。”燕婉笑了,“但這就是這個行業的常態。每天都有新資訊,每天都有新機會。你得學會消化,學會篩選。”
“阿姨,您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差不多。”燕婉說,“剛入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每天跟著前輩跑展會、跑秀場、跑工廠。累得要死,但每天都能學到新東西。”
林曉薇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敬意。
“薇薇。”
“嗯?”
“你今天表現很好。”燕婉說,“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周明薇給你名片,你接得穩。宋硯加你微信,你不熱情也不冷淡。這個分寸,拿捏得不錯。”
林曉薇被誇得不好意思:“是您教得好。”
“是你自己有悟性。”燕婉拍拍她的手,“回去好好整理作品,給周明薇發過去。”
“好。”
回到酒店,林曉薇洗了澡,坐在床上翻手機。蘇亦菲給她發了幾條訊息,都是麵料方麵的資料連結。她存下來,又開啟周明薇的微信,備註了“《風尚》主編”,然後開啟宋硯的對話方塊——他發了個笑臉,配文“幸會”。林曉薇回了“幸會”,沒再多說。
她靠在床頭,把今天認識的人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蘇亦菲,專業,親切,給了她很多麵料方麵的指點。周明薇,氣場強,給了她投稿的機會。宋硯,有才華但有傲氣,保持距離就好。
還有程澄,約了她去杭州看工作室。還有馬丁,燕婉在巴黎時裝周認識的朋友。
一張網,正在慢慢鋪開。
她開啟行李箱,從夾層裡拿出那個小鐵盒。裏麵是曾外公留下的玉佩和印章,還有外婆給的銀鎖片。她把銀鎖片拿出來,攥在手心裏,涼涼的,貼在麵板上很舒服。
“曾外公,外婆。”她在心裏說,“我今天認識了好多人,有了好多新機會。你們在天上看著我吧?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