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虹橋機場時，林曉薇透過舷窗看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大片大片的綠色，河流像銀色的帶子蜿蜒其間，高樓大廈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她來之前查過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都有雨，心裏還有點擔心。但此刻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黃浦江麵上灑了一片碎金。
“走吧。”燕婉解開安全帶，“酒店的車在等了。”
兩人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樓。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門口，司機舉著寫有“南風品牌”的牌子。燕婉沖他點點頭，拉著林曉薇上了車。
“阿姨，我們住哪個酒店？”林曉薇問。
“外灘那邊。”燕婉說，“離設計周主場館不遠，走路十分鐘。”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林曉薇看著窗外，上海的街道跟北京不一樣。北京是方正的，寬闊的，一眼能看到很遠。上海是彎彎繞繞的，梧桐樹遮天蔽日，老洋房和摩天樓擠在一起，像兩個時代的人並肩站著。
“緊張嗎？”燕婉問。
“有一點。”林曉薇老實說。
“不用緊張。”燕婉笑，“明天你跟著我就行，主要是看，不用做什麼。”
“我怕給您添麻煩。”
“添什麼麻煩。”燕婉拍拍她的手，“你是我帶出來的，你丟臉就是我丟臉。我不會讓你丟臉的。”
林曉薇心裏一暖，靠在了椅背上。
酒店在外灘，一棟老建築改造的，大堂很高，水晶燈垂下來，地麵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前台辦了入住，燕婉住七樓，林曉薇住六樓，房間不大但很精緻，窗戶正對著黃浦江。
她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江麵上有船慢慢駛過，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東方明珠塔在陽光下閃著光。
手機震了。傅念安打來電話。
“到了？”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到了。在酒店。”
“房間怎麼樣？”
“很好，窗戶對著江。你在幹嘛？”
“剛下課。”傅念安說，“正準備去食堂。上海那邊熱不熱？”
“不熱，剛剛好。”林曉薇走到窗邊，“我跟你說，這邊的樓好高，江麵上好多船。”
“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旅遊的。”傅念安笑。
“我知道。就是跟你說說。”
“說吧，我愛聽。”
林曉薇靠在窗框上，把看到的一切都說給他聽——老建築的水晶燈，大理石地麵的倒影，江麵上慢悠悠的船，對岸那些亮閃閃的高樓。傅念安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句，偶爾笑一聲。
“念安。”
“嗯？”
“你今天上課認真嗎？”
“認真。”傅念安說，“筆記都記了，回去給你看。”
“我又看不懂你們經管的東西。”
“你看得懂我寫的字就行。”
林曉薇笑了。
兩人聊了快半小時，直到燕婉打電話來催她去吃飯。
“燕婉阿姨叫我了，先掛了。”
“好。多吃點，別餓著。”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曉薇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衣服。白色短袖，淺藍色牛仔褲，白色板鞋，簡單清爽。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頭髮放下來，又紮起來，最後還是放下來了。
門鈴響了。燕婉在門外：“薇薇，好了嗎？”
“好了。”
兩人下樓，打車去了豫園附近的一家老字號本幫菜館。門麵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小橋流水，亭台樓閣，像走進了古代的園林。
“這家店開了八十多年了。”燕婉說，“我小時候來上海，我爸帶我來吃過。”
林曉薇看著選單，紅燒肉、油爆蝦、蟹粉豆腐、八寶辣醬……名字都聽過，但沒怎麼吃過。
“阿姨，您點吧，我不太懂。”
燕婉點了幾個菜，又特意加了一個辣子雞丁。
“怕你吃不慣。”她沖林曉薇眨眨眼。
菜上來了。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油爆蝦外殼酥脆，蝦肉鮮嫩。蟹粉豆腐滑嫩鮮香，八寶辣醬鹹中帶辣。
“好吃。”林曉薇眼睛亮了。
“吃得慣？”
“吃得慣。跟想像的不一樣。”
“上海菜不是都甜的。”燕婉笑，“也有鹹的辣的，隻是比川菜淡一些。”
吃完飯，兩人在外灘散步。江風很大，吹亂了林曉薇的頭髮。她站在欄杆邊，看著對岸的燈火。東方明珠塔亮了，金茂大廈亮了，上海中心亮了，一棟棟高樓像巨大的水晶柱，在夜色中發光。
“漂亮吧？”燕婉站在她旁邊。
“漂亮。”林曉薇說，“比照片上漂亮。”
“我第一次來上海，也是這麼大。”燕婉看著江麵，“那時候外灘還沒這麼亮，對岸還是一片農田。”
“那時候您在做什麼？”
“剛畢業，在服裝廠當小助理。”燕婉笑，“一個月工資八十塊，來上海出差，住的是招待所，八個人一間房。”
林曉薇看著她，很難把眼前這個優雅的女人和那個住招待所的小助理聯絡在一起。
“後來呢？”
“後來慢慢做，從小助理到設計師，從設計師到首席，從首席到自己開工作室。”燕婉說，“一步一步，走了二十年。”
林曉薇沉默了一會兒。
“阿姨，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走這條路。”
燕婉想了想：“不後悔。累過，苦過，但沒後悔過。做自己喜歡的事，再累也是甜的。”
林曉薇點點頭。
“薇薇。”燕婉看著她，“你還年輕，有很多時間可以試錯。不要怕走彎路，彎路也是路。”
林曉薇眼眶有點濕。
“謝謝阿姨。”
“不謝。”燕婉拍拍她的肩，“走吧，回去早點收拾，明天還要早起。”
兩人沿著江邊走回酒店。路上，林曉薇的手機震了。傅念安發來訊息：“吃完了？”
“嗯，在外灘散步，剛往回走。”
“好玩嗎？”
“好玩。江景特別漂亮，下次我們一起來。”
“好，說定了。”
林曉薇把手機收回口袋，跟上燕婉的腳步。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坐在床上翻看明天設計周的日程表。上午九點開幕式，十點主題論壇，下午兩點開始品牌展覽，晚上還有一場時裝秀。密密麻麻的安排，從早到晚排得滿滿當當。
她合上日程表，拿出手機，給傅念安發了條訊息：“明天的日程好滿，從早到晚。”
“累就休息，別硬撐。”
“不累，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就想想我。”
林曉薇笑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窗外，江麵上的船還在走，燈光在水麵上晃來晃去。她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條小星星項鏈。
明天，上海設計周。
她深吸一口氣，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