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歲的安安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小眉頭皺得緊緊的,正對著一張建築圖紙指指點點。
“路叔叔,”他頭都沒抬,“這個地方算錯啦。”
路子衿端著牛奶走過來,隨便瞥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這孩子指出的那個懸挑結構問題,連他手下的設計師都沒看出來。
“哪兒錯了?”路子衿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安安用鉛筆戳著圖紙上一個角落:“這個支撐點偏了那麼一點點,大概3.7度吧。時間長了,房子會變形的。”
路子衿手裏的牛奶晃了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安安總能一眼看出這些專業問題。
“先把牛奶喝了吧。”他把杯子遞過去。
安安接過杯子,小鼻子湊近聞了聞,很認真地說:“43.2度,比最好喝的溫度低了1.8度呢。”
路子衿的手指不自覺收緊。這麼細微的溫度差別,大人都感覺不出來,這孩子是怎麼知道的?
燕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大一小。她兒子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討論著建築問題,而路子衿耐心解說的樣子,真像個爸爸。
可惜他不是。
“媽媽!”安安看見她,立刻跑過來,小臉興奮得發亮,“我今天要跟路叔叔去工地玩!”
燕婉蹲下來給他整理衣服:“去工地要聽話,不能亂跑,知道嗎?”
“知道知道,”安安用力點頭,“我要去驗證一個承重理論!”
燕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種話哪像五歲孩子會說的?
路子衿趕緊打圓場:“咱們說好了啊,到了工地必須牽著我的手。”
安安乖巧地點頭,轉身時卻偷偷對燕婉眨眨眼:“媽媽別擔心,我會照顧好路叔叔的。”
到了工地,安安戴著特製的小安全帽,小手指著遠處的鋼架:“路叔叔,你看那邊,東南角的繩子拉得不一樣緊。”
旁邊的工頭笑了:“小朋友,這可不是搭積木……”
“左邊第三根鐵棍歪了0.5度,”安安打斷他,“等下午太陽曬過來,鐵棍一熱就會脹,可能會出事的。”
工地上突然安靜下來,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住了。
路子衿蹲下來,平視著安安:“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安安從口袋裏掏出他的兒童手錶:“我寫了個小程式,把天氣資訊和建築樣子輸進去,它就能算出來。”
路子衿心裏直打鼓——五歲的孩子,說起這些專業術語比大人還溜。
回去的車上,安安趴在車窗邊,突然指著路邊一棟大樓:“路叔叔,那棟樓的玻璃反光有問題,每天下午都會晃到司機眼睛。”
路子衿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從後視鏡裡看著安安清澈的眼睛,覺得這孩子好像什麼都能看透。
“安安,這些是誰教你的呀?”
“網上看的呀,”孩子轉過頭,“YouTube上什麼都有。”
等紅燈的時候,路子衿看著安安熟練地擺弄手錶,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晚上,路子衿翻看安安最近的“作品”——用樂高搭的古根海姆博物館,每個細節都一模一樣;還有手畫的建築圖,線條幹凈利落。
門輕輕推開,燕婉端著茶站在門口,看到電腦螢幕時,手抖了一下。
“他又在看建築教程?”
“不止,”路子衿點開瀏覽記錄,“還有結構力學和量子物理。”
茶杯在托盤上哢嗒作響。燕婉臉色發白:“我該怎麼辦?他越來越像……像那個人了。”
路子衿接過茶盤,茶水是溫的,可他的手卻冰涼。
週末帶安安去美術館,他站在《星月夜》前麵一動不動。周圍大人都在誇這幅畫好看,安安突然說:“他在畫耳朵裡的聲音。”
導覽員驚訝地回頭。
“看這些彎彎曲曲的線,”安安指著畫,“這是耳朵不好的人聽見的聲音的樣子。”
路子衿趕緊抱起孩子離開。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他看見安安眼裏閃過瞭然的神色。
“路叔叔,我說錯話了嗎?”
鏡子裏,兩張臉出奇地相似。有那麼一刻,路子衿差點以為這就是他親兒子。
“沒有,”他給安安整理衣服,“隻是……有些事看明白了不一定要說出來。”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回家路上經過遊樂場,別的孩子都在滑滑梯、盪鞦韆,安安卻盯著旋轉鞦韆的軸承看。
“該上油了。”他小聲說。
路子衿蹲下來:“你想玩嗎?”
安安搖頭:“沒意思。我更喜歡看你書房裏的施工圖。”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這五歲的小身體裏,住著個太成熟的靈魂。
吃晚飯時,燕婉努力找輕鬆的話題:“安安,今天在幼兒園交到新朋友了嗎?”
孩子放下勺子,一臉認真:“他們在玩過家家,太幼稚了。”
勺子掉進湯碗,濺起的湯汁像誰碎掉的心。
深夜,書房傳來輕輕的鍵盤聲。
路子衿推開門,看見安安穿著睡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竟然是傅氏集團的財務報告。
“他做生意太小心了,”孩子頭也不回,“去年錯過了三個好機會。”
路子衿站在陰影裡,心裏直發沉。
“安安,該睡覺了。”
螢幕瞬間切換成兒童畫畫軟體,畫的是他們三個在放風箏,畫得特別好,好得不像隨手畫的。
這掩飾太聰明,這早熟太讓人心疼。
第二天早上,燕婉在安安書包裡發現被拆開的手錶。
“我在改進定位功能,”孩子淡定地解釋,“現在的太不準了。”
煎蛋在盤子裏慢慢變涼。路子衿看著安安熟練地用螺絲刀,心裏特別難受。
送安安去幼兒園的路上,孩子突然問:“路叔叔,你為什麼不和媽媽結婚?”
清晨的風吹過路邊的梧桐樹。
“因為……”路子衿給他整理衣領,“媽媽值得更好的人。”
安安歪著頭,眼睛清澈得讓人沒法躲避:“你就是最好的呀。”
下午接孩子時,老師委婉地提醒:“安安今天糾正了來講座的物理教授。”
回家的車上,孩子特別安靜。
“路叔叔,”他突然開口,“如果我變得普通一點,媽媽會不會更開心?”
路燈的光在他臉上閃過。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學會藏起自己的聰明。
“做你自己就好了。”路子衿覺得嗓子發緊。
安安靠在兒童座椅裡,輕輕哼起安眠曲。是燕婉每晚唱的那首,每個音都準得不得了。
夜深了,路子衿站在安安床邊,看著孩子睡熟的小臉。
突然,那雙眼睛睜開了,清亮亮的,一點不像剛睡醒。
“路叔叔,”安安輕聲說,“我算出來你站在這裏的可能性是92.3%。”
路子衿在床邊坐下,輕輕摸著他的額頭:“快睡吧。”
一隻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眼皮上:“這樣我就看不見那些數字了。”
手心下麵,睫毛輕輕顫動。那麼輕,卻又那麼重。
新的一天,安安坐在路子衿的工作枱前,用專業工具修改他的兒童手錶。
“路叔叔,”他頭也不抬,“我把警報係統改得更準了,現在誤差不到半米。”
燕婉端著牛奶站在門口:“喝牛奶了,寶貝。”
安安接過杯子,小鼻子皺了皺:“媽媽,牛奶43.2度,比最好喝的溫度低了1.8度呢。”
玻璃杯從燕婉手裏滑落,牛奶灑了一地。
路子衿想去扶她,卻被安安攔住了。
“別碰媽媽,”孩子張開小小的手臂,眼神特別認真,“她心跳很快,需要安靜。”
五歲的孩子,保護媽媽的架勢卻像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安安轉頭看向路子衿,突然露出屬於五歲孩子的天真笑容:
“路叔叔,今天能教我畫媽媽最喜歡的薔薇花嗎?”
路子衿望著孩子眼裏藏不住的星光,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秘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