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學校附近那家叫“角落”的咖啡館。
念安到的時候,陸子航已經在了,坐在他們常坐的靠窗位置。麵前攤著本《C Primer》,書頁邊角捲起來了,顯然經常翻。手邊是杯美式咖啡,沒加糖沒加奶,黑乎乎的,冒著熱氣。
看見念安,陸子航推了推新眼鏡——黑色的細框眼鏡,鏡腿很細,襯得他臉更清瘦,有種書卷氣的英俊。他合上書,把書籤——一張用過的公交車票——夾進去。
“來了。”陸子航說,聲音一貫的平靜,“曉薇呢?”
“她回家了。”念安坐下,把書包扔在旁邊椅子上,“說有點不舒服。”
陸子航看他一眼,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像能看透人心:“吵架了?”
“沒有。”念安搖頭,招手叫服務員,“冰美式,謝謝。”等服務員走了,他才繼續說,“就是……今天在圖書館碰到張子豪了,說了些屁話。”
他把事情簡單說了。陸子航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輕輕敲著,敲出有節奏的輕響。等念安說完,他才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張子豪就是那樣,嘴欠,但人不壞。籃球隊的,直腸子,想到什麼說什麼。”
“我知道。”念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早上用水壓下去的頭髮又抓亂了,“但我看曉薇難受,我心裏也難受。她哭的時候,我感覺……感覺我特別沒用。連自己女朋友都保護不好。”
陸子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微微皺眉。他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鏡:“正常。你們倆差距確實大。你爸是傅氏集團董事長,身家幾十個億。她爸媽是普通工薪族,加起來一個月一萬塊。在別人眼裏,就是不般配。尤其是那些知道你家庭背景的人。”
念安瞪他:“連你也這麼說?”
“我說的是事實。”陸子航語氣依舊平靜,“事實就是,你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在別人眼裏,就是不般配。尤其是那些知道你家庭背景的人,會覺得你找她,是‘下娶’,是‘扶貧’。會覺得她找你,是高攀,是有所圖。”
他頓了頓,看著念安:“這些話難聽,但這就是現實。你不愛聽,但得麵對。”
念安沉默了。他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有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牽著孩子手的媽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階層,自己的規則。他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因為他一直在自己的世界裏,被保護得很好。
“但是,”陸子航突然說,聲音裡多了點溫度,“般配不般配,是外人說了算嗎?”
念安抬頭看他。
陸子航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眼神看向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我以前也覺得,談戀愛要講究條件相當。家庭背景,學習成績,未來發展……都要匹配。後來我想明白了,那都是放屁。”
他轉回頭,看著念安,鏡片後的眼睛很亮:“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跟家庭背景有什麼關係?跟錢有什麼關係?你要是真喜歡她,真認定她了,就別管別人怎麼說。別人說一千道一萬,能替你過日子嗎?能替你看她笑、聽她哭、牽她的手嗎?”
他端起咖啡,跟念安麵前還沒動過的冰美式碰了碰杯:“你要是真在乎她,就抓緊她的手,別放。別人說閑話,你就懟回去。別人看不起她,你就讓他們知道,你看得起,你看得比什麼都重。”
念安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眼睛有點濕:“你什麼時候變哲學家了?”
“不是哲學家。”陸子航難得地笑了笑,雖然弧度很小,但很真,“是旁觀者清。我看得出來,曉薇是真心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家有錢,是因為你這個人。你也真心喜歡她。這就夠了。至於別人——”他頓了頓,“讓他們說去。說累了自然就不說了。”
念安心裏輕鬆了些,像堵著的石頭被搬開了一點。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得他牙酸,但腦子清醒了:“謝了。”
“不客氣。”陸子航說,然後又補充,聲音低了點,“不過,你爸那邊,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不是所有家長都像我這麼開明。你爸那種身份,對兒媳婦的要求可能……不太一樣。”
念安點點頭,心裏又沉了沉。
兩人又聊了會兒。陸子航說他八月底去北京,學校已經聯絡好了,是一所重點中學的理科實驗班,在全國都排得上號。他說他會繼續學程式設計,還想參加資訊學競賽,如果能拿個省一,高考能加分。他說他會在北京等他們,等他們考上北京的大學,清華北大最好,不行北航北理也行。
“你跟曉薇說了嗎?”念安問,“你要去北京的事。”
“說了。”陸子航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咖啡杯,“她說要在我走之前,把全市好吃的都吃一遍。還列了個清單,什麼老字號炸醬麵,衚衕裡的鹵煮,後海的糖葫蘆……寫了滿滿一頁紙。”
念安笑了:“那得抓緊時間。就剩一個多月了。”
“嗯。”陸子航也笑了,但笑容有點落寞,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時間過得太快了。”
下午四點,念安回到家。一進門就聽見客廳裡有說話聲,不是燕婉那種溫柔的聲音,是個男聲,低沉,有力,每個字都像有分量。
他換了鞋,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走過去,看見燕婉坐在沙發上,穿著件淺米色的家居服,手裏拿著杯花茶。對麵坐著個男人,背對著他,但那個背影他太熟悉了——寬肩,挺直的脊背,坐姿端正得像在開會。
是他爸,傅懷瑾。
“爸?”念安有點意外,聲音不自覺提高了點,“你不是在歐洲出差嗎?說要去三週。”
傅懷瑾轉過頭。他大概五十歲,但看起來像四十齣頭,頭髮梳得整齊,烏黑,隻有鬢角有幾根銀絲,不明顯。臉型硬朗,鼻樑高挺,眼神銳利,像鷹。穿著件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一粒釦子,露出喉結。手裏拿著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堆曲線圖,紅紅綠綠的。
“提前回來了。”傅懷瑾說,聲音平穩,但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德國那邊的事情辦得順利,提前簽了合同,就改簽了機票。正好,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念安心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他走過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燕婉給他倒了杯水,玻璃杯,水是溫的,加了片檸檬。她眼神溫柔,示意他別緊張。
“我聽你媽說,”傅懷瑾放下平板電腦,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敲出沉穩的節奏,“你最近經常跟一個女生在一起?叫林曉薇?”
念安握緊了水杯,玻璃杯壁冰涼,但手心在出汗:“嗯。我同學,林曉薇。”
“林曉薇……”傅懷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味什麼,“做什麼的?”
“她爸是會計,在一家公司做財務。她媽是小學老師,教語文。”念安說,聲音盡量平穩,但心跳得厲害,“她自己成績很好,年級前十。我們是一個物理競賽小組的,一起做了個專案,參加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上週剛交了作品。”
傅懷瑾點點頭,手指還在敲扶手,節奏沒變:“你喜歡她?”
念安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太銳利,像能看透一切偽裝:“嗯。我喜歡她。我們在談戀愛。”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隻有傅懷瑾手指敲扶手的輕響,嗒,嗒,嗒。燕婉看看傅懷瑾,又看看念安,沒說話,但眼神裡有關切。
傅懷瑾突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的笑,眼裏有讚許:“你小子,動作挺快。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隻知道打球打架,哪敢談戀愛。被你爺爺知道,腿打斷。”
念安一愣,沒想到他爸是這個反應。
“不過,”傅懷瑾話鋒一轉,笑容收起來,但眼神還算溫和,“談戀愛歸談戀愛,別忘了正事。學習不能落下,公司那邊暑假也要開始接觸了。我安排了下週去公司實習,你先從市場部開始,跟著王總監,看看我們是怎麼做專案的。”
“爸,我……”念安想說什麼。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傅懷瑾打斷他,聲音沉穩,不容置疑,“年輕人談戀愛,我不管。但要有分寸。什麼階段做什麼事,心裏要有數。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什麼?是學習,是成長,是打好基礎,以後才能接手公司。談戀愛可以,但不能影響這些。”
他站起來,身高超過一米八,站在客廳裡有種壓迫感。他走到念安麵前,拍了拍念安的肩,手很大,很有力:“那個女孩,有機會帶回家看看。你媽說她挺不錯的,我想親眼見見。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孩,能讓我兒子這麼上心。”
說完,他轉身上樓了。腳步聲沉穩,一步一步,踩在樓梯上,像敲在念安心上。
念安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反應過來。他以為他爸會反對,會質問,會施壓。沒想到這麼……平淡?甚至有點支援?
燕婉坐過來,沙發陷下去一點。她拿起念安的水杯,又給他加了點水,動作輕柔:“你爸其實挺開明的。他當年追我的時候,我家也就是普通家庭,他爸媽也反對過,說門不當戶不對。但他堅持,跟家裏吵了三個月,最後是帶我回家吃了頓飯,我做了道紅燒肉,你奶奶嘗了說‘這姑娘實在,會過日子’,才鬆口的。”
“真的?”念安轉頭看她,眼睛亮起來。
“真的。”燕婉笑,眼角有細細的笑紋,像歲月溫柔的痕跡,“所以你爸不會因為家庭背景反對你們。他在意的是人品,是你們兩個人是不是真心,是不是能互相扶持。當然,他也希望你能找個能幫襯你的,但那是後話了。現在還早,你們才高中,未來的路長著呢。”
念安心裏一塊大石頭落地了,不,是粉碎了,化成灰,被風吹走了。他抱住燕婉,把臉埋在她肩上,像小時候那樣:“媽,謝謝你。”
“謝我什麼。”燕婉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隻要你開心,媽就開心。不過念安——”
她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眼神認真:“曉薇是個好女孩,媽看得出來。但你也要為她想想。你們倆的差距,不僅僅是家庭背景,還有成長環境,思維方式,未來規劃。這些差距,需要你們一起努力去彌補。不是光有喜歡就夠的,要有共同語言,要有共同的奮鬥目標。”
念安點頭,眼神堅定:“我知道。我會努力的。我會帶她去看更廣闊的世界,也會走進她的世界。我們會一起努力,考上好大學,有好的未來。”
“那就好。”燕婉站起來,理了理家居服的衣襟,“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你爸難得提前回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什麼都行。”念安說,突然想起什麼,眼睛又亮了,“媽,我能叫曉薇來家裏吃飯嗎?就……就後天?我爸不是想見見她嗎?”
燕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溫柔:“行啊。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六點?”
“後天晚上六點。”燕婉點頭,“我準備準備。你問問曉薇喜歡吃什麼,媽給她做。她有沒有什麼忌口的?吃不吃辣?”
“她吃辣!特別能吃辣!”念安激動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媽你做水煮魚吧!她愛吃魚!”
“好,水煮魚。”燕婉笑得更溫柔了,“還有什麼?”
“糖醋排骨!她愛吃甜的!還有……還有清炒時蔬,她喜歡吃青菜。湯……湯做玉米排骨湯吧,她說過她媽常做。”
“行,都記下了。”燕婉轉身往廚房走,邊走邊說,“那你記得問她啊,萬一我記錯了。”
“不會錯!我記得!”念安衝上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砰砰跳,像要蹦出來。他掏出手機,手都在抖,撥了曉薇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曉薇的聲音有點悶,像剛睡醒:“喂?”
“曉薇!”念安激動地說,聲音都有點劈,“我爸回來了!他……他不反對我們!他還說想見見你!”
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曉薇小聲說,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千真萬確!他還說‘有機會帶回家看看’!我媽讓你後天來家裏吃飯!你喜歡吃什麼?我媽給你做!水煮魚?糖醋排骨?玉米排骨湯?你想吃什麼都有!”
曉薇又沉默了。念安能聽見她細微的呼吸聲,一下,兩下,有點急促。
“曉薇?”
“我在。”曉薇說,聲音有點抖,像在害怕什麼,“我……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爸不喜歡我。”曉薇小聲說,聲音越來越小,“怕我說錯話,怕我表現不好,怕我……怕我讓你丟臉。你爸是大公司的董事長,見過那麼多大場麵,我……我連五星級酒店都沒去過,刀叉都不會用……”
“別怕。”念安說,聲音溫柔得像能滴出水,“我爸人很好的,就是看起來嚴肅,其實特別講道理。我媽你也見過,她很喜歡你。你就當來朋友家吃飯,放鬆點。不用管什麼刀叉,我們家都用筷子。不用管什麼禮儀,怎麼舒服怎麼來。”
“嗯……”曉薇猶豫了一下,聲音還是抖,“那……那我應該穿什麼?要不要帶禮物?帶什麼禮物好?水果?還是茶葉?還是……還是給你媽帶束花?你媽喜歡什麼花?”
“什麼都不用帶。”念安笑了,心裏軟成一灘水,“人來就行。穿你平時穿的衣服,舒服就好。你穿那條淺粉色的連衣裙就特別好看,真的。”
“不行。”曉薇很堅持,聲音大了點,“第一次去你家,不能空手。我想想……你爸抽煙嗎?喝酒嗎?喝茶嗎?”
“他不抽煙,偶爾喝點紅酒。茶……他喝龍井。但你真的不用……”
“龍井……”曉薇打斷他,像在自言自語,“我家好像有一罐,是我爸單位發的,一直沒捨得喝。不知道好不好……不行,那個太便宜了。我去茶葉店看看……”
“曉薇,”念安叫住她,聲音認真,“真的不用。你人來,就是最好的禮物。我爸我媽什麼都不缺,他們就缺個兒媳婦。”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然後曉薇小聲說,聲音裏帶了點哭腔:“念安,你……你對我太好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不用報答。”念安說,心口發燙,“你是我女朋友,我對你好是應該的。你隻要後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開開心心地來吃飯,就行了。其他的,交給我。”
“嗯。”曉薇吸了吸鼻子,“那……那後天幾點?”
“晚上六點。我來接你。”
“好。”
掛了電話,念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裏又激動又緊張,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衝撞。他想像著曉薇來家裏的樣子——她穿著那條淺粉色的連衣裙,紮著馬尾,提著個小袋子,袋子裏裝著給她爸媽的禮物。她站在他家門口,有點緊張,手指揪著裙擺。他開門,牽她的手,把她帶進來。他爸坐在沙發上,抬頭看她,眼神溫和。他媽從廚房出來,笑著迎上去……
想著想著,他就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這時手機震了,是曉薇發來的資訊:“念安,我還是好緊張。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後天的事。”
念安回:“我也緊張。但更多的是高興。特別高興。我想讓我爸媽見見你,讓他們知道我喜歡的女孩有多好,多優秀,多值得。”
那邊過了一會兒纔回:“我會努力的。努力讓你爸媽喜歡我。努力不給你丟臉。”
“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念安打字,手指飛快,“因為你是你。獨一無二的你。”
是我想把你介紹給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想和你一起麵對所有的目光和考驗,是我想和你一起,一點一點,把“我喜歡你”變成“我們在一起”,再把“我們在一起”變成“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