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市圖書館三樓自習室。
念安和曉薇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張桌子上攤著兩本物理競賽習題集,嶄新得像是剛拆封,書頁邊角平整,連個摺痕都沒有。
曉薇捏著支粉色的熒光筆,在草稿紙上畫小人。一個男孩,高高瘦瘦的,頭髮畫得有點亂,但線條幹凈。一個女孩,紮著馬尾,裙擺飛揚。兩個小人手拉著手,頭頂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愛心塗得粉粉的,跟她手裏的熒光筆一個顏色。
“念安,”她湊近,肩膀輕輕碰著他的胳膊,熱氣噴在他耳朵上,癢癢的,“你看,我畫的像不像我們?”
念安正盯著窗外發獃,手指間那支黑色簽字筆轉得飛快,筆帽上的金屬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低頭看草稿紙,看到那兩個手拉手的小人,嘴角就彎起來了,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像。但我比你畫的好看。你把我頭髮畫得像雞窩。”
“你頭髮本來就是雞窩。”曉薇小聲笑,用熒光筆戳他胳膊,筆尖軟軟的,隔著T恤布料,像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早上起來都不梳頭,我看見了。”
“我梳了。”念安嘴硬,耳朵有點熱,“就是水壓不下去。”
“自戀。”曉薇笑得更歡了,梨渦深深,眼睛彎成月牙。
這時旁邊傳來一聲清晰的咳嗽,聲音悶悶的,像故意壓著。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對麵桌坐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正盯著他們看。女生跟他們差不多大,但眼神老成,鏡片後的眼睛眯著,像在研究什麼課題。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念安臉上停留了兩秒,又在曉薇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麵前那本厚得像磚頭的《高等數學》。
曉薇臉“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尖,連脖子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趕緊坐直身體,把草稿紙翻過來,背麵朝上。手指緊緊捏著紙邊,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有點短,指尖微微發白。
念安也收起笑容,把轉著的筆放下,翻開物理書。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螞蟻排隊,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眼睛總忍不住往曉薇那邊瞟——看她微微泛紅的側臉,看她因為緊張而輕咬的下唇,看她睫毛在陽光下投出的淺淺陰影,又密又長,像小扇子。
圖書館裏很安靜,隻有翻書聲、寫字聲、還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但這安靜裡藏著別的東西——念安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細小的針,若有若無地紮過來。左邊那桌的兩個女生,從他們進來就開始竊竊私語,眼神時不時往這邊飄。右邊那個男生,戴著耳機,但眼神一直沒離開過曉薇的方向。
“傅念安?”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洪亮,在這安靜的自習室裡像炸了個炮仗。
念安抬頭,看見一個男生站在桌子旁邊,高高壯壯的,至少一米八五,穿著紅色的籃球背心,露出結實的胳膊,肌肉線條分明。男生抱著個籃球,籃球是斯伯丁的,表皮磨得有點發白,顯然用了很久。汗水從男生額頭流下來,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滴在球衣領口上。
是張子豪,校籃球隊的主力中鋒,跟念安打過幾次球,算不上熟,但認識。
“真是你啊。”張子豪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左邊有顆虎牙特別尖。他上下打量著念安,又側過頭,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曉薇身上,在她臉上、身上掃了一圈,眼神像在估價,“喲,這是……林曉薇?物理競賽班那個學霸?年級前十?”
曉薇點點頭,手指攥緊了書頁,把紙都攥皺了。她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你好。”
“你們倆……”張子豪拖長聲音,聲音洪亮得半個自習室都能聽見,“在談戀愛?”
念安皺眉,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他比張子豪還高一點,肩膀雖然沒對方寬,但站直了也有種不容忽視的氣勢。“關你什麼事。”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冷硬,像石頭砸在地上。
“哎呀,別生氣嘛。”張子豪笑嘻嘻的,把籃球“咚”一聲放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筆都跳了一下。他一隻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湊近念安,但眼睛還盯著曉薇,“我就是好奇。傅念安,你小子可以啊,不聲不響就把我們年級的學霸美女追到手了。怎麼做到的?教教我?我追了三班的李婷婷兩個月了,人家理都不理我。”
曉薇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她低下頭,假裝看書,但書都拿反了,“物理競賽”四個字倒著印在封麵上。念安看見她手指在發抖,細細的顫抖,從指尖傳到手腕。
“你有事嗎?”念安往前一步,擋在曉薇和張子豪之間,“沒事別打擾我們學習。”
“學習?”張子豪看了眼桌上攤開的物理書,又瞥見曉薇反著拿的書,笑得更大聲了,笑聲在安靜的自習室裡格外刺耳,“行行行,學習,學習。那我就不打擾了。不過傅念安——”
他湊得更近,壓低聲音,但那音量控製得剛好,能讓曉薇聽見,也能讓周圍幾桌的人聽見:“你爸知道嗎?傅氏集團的大少爺,跟一個普通女生談戀愛?你爸那種身份,能同意?”
念安臉色一沉,眼神冷得像冰:“滾。”
“得嘞。”張子豪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動作誇張得像在演話劇。他抱起籃球,籃球在他指尖轉了一圈,“我滾我滾。你們慢慢‘學習’。”
他走了,籃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但走到自習室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意味深長,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後才推門出去。
自習室裡安靜下來,但氣氛徹底變了。空調還在嗡嗡響,但空氣像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念安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左邊那兩個女生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但眼神一直往這邊瞟。右邊戴耳機的男生摘下一隻耳機,側耳聽著什麼。對麵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念安和曉薇之間來回掃,像在分析什麼資料。
念安坐下來,看向曉薇。她還低著頭,書頁在她手裏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陰影在微微顫動。
“別理他。”念安低聲說,聲音放得很柔,“他就是嘴賤,沒壞心。籃球隊的都這樣,大大咧咧的。”
“嗯。”曉薇點頭,但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沒抬頭。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但誰也看不進書了。書上的字像在跳舞,扭來扭去,就是進不了腦子。十點鐘,曉薇合上書,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我想回去了。”她說,聲音還是小小的。
“我送你。”念安立刻站起來,收拾書包。
“不用了。”曉薇也站起來,把物理書塞進書包——一個淺藍色的帆布書包,洗得發白,拉鏈頭掉了一個齒,“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你下午不是要去找陸子航嗎?約好了的。”
“我送你到公交站。”念安堅持,伸手想接過她的書包。
曉薇側身避開,自己把書包背上。書包帶子有點長,她調了一下,背帶勒在肩膀上,顯得她更瘦了。“真的不用。”她說,終於抬起頭,看了念安一眼。她的眼睛有點紅,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強忍著什麼的紅,“我想一個人靜靜。”
念安心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但他點點頭:“好。那你到家給我發資訊。”
“嗯。”
兩人走出自習室。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們的腳步聲,一輕一重。走到樓梯口時,曉薇突然停下,轉過身,看著念安。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臉上,她臉上的細小絨毛都看得見,茸茸的,像桃子皮。
“念安,”她說,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清晰,“他說的對。”
“什麼對?”念安明知故問。
“你爸……”曉薇咬著嘴唇,下唇被咬得發白,失去血色,“你爸如果知道我們在一起,會同意嗎?真的會同意嗎?”
念安往前走一步,想握她的手,但她把手背到身後。他隻好收回手,聲音盡量平穩:“他會同意的。我爸很開明,不是那種老古板。”
“真的嗎?”曉薇抬眼看他,眼睛裏有水光,亮晶晶的,但沒掉下來,“可是……你是傅氏集團未來的繼承人。他會不會希望你找一個……門當戶對的?找一個家裏也有公司的,或者當官的,或者……反正不是我家這樣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抖:“我爸是會計,在一家小公司,一個月工資六千,還要還房貸。我媽是小學老師,一個月四千多,去年體檢查出來乳腺增生,葯都不敢買貴的。我們住的是單位九十年代分的房子,六十平,兩室一廳,廁所還是蹲坑的。我從小到大最貴的東西,就是去年生日我媽給我買的那個書包,三百多塊,我求了她三個月。”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兩顆,砸在樓梯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念安,我真的配得上你嗎?你身邊的人,你的朋友,你爸媽的朋友……他們會怎麼看我?會不會覺得我是為了你家的錢纔跟你在一起?會不會覺得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念安心裏像被針紮,細細密密的疼,從心口蔓延到四肢。他往前走,不管她躲不躲,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手心都是冷汗,在他掌心裏微微發抖。
“林曉薇,”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要釘進她心裏,讓她記住,“配不配得上,不是看家裏有多少錢,住多大的房子,背多貴的書包。是看這個人。你聰明,善良,努力,有才華。你會做三明治——雖然煎蛋鹹了,但你會做;你會縫香囊——雖然針腳歪了,但你會縫;你會整理複雜的使用者資料,會寫漂亮的方案書;你會在暴雨天陪我送材料,會在火鍋店為我哭,會在淩晨五點想我想得睡不著。”
他握緊她的手,她的手那麼小,他能整個包住,冰涼的手指在他掌心慢慢回溫:“這些,多少錢都買不來。別墅買不來,豪車買不來,名牌包買不來。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的。沒有配不配得上,隻有我夠不夠幸運,能遇到你。”
曉薇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大顆大顆的,滾燙的,砸在他手背上。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你怎麼這麼會說話……”她抽泣著說,聲音斷斷續續。
“不是會說話,”念安說,耳朵又紅了,但眼神堅定,像在宣誓,“是真心話。每一個字都是。你要是不信,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
曉薇用力點頭,眼淚鼻涕一起流,樣子狼狽,但眼睛亮得驚人,像被淚水洗過的星星:“嗯。我信你。我信你,念安。”
她撲進他懷裏,臉埋在他胸口,T恤布料很快濕了一小片。念安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她壓抑的抽泣聲,和他沉穩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曉薇才止住哭,從他懷裏退出來,用手背胡亂擦臉,把臉擦得紅一塊白一塊的。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那……那我們的事情……先別告訴別人,好嗎?”
念安一愣:“為什麼?”
“我……”曉薇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鞋頭有點髒了,沾了點灰塵,“我怕別人說閑話。像剛才那樣。我怕他們說我是為了你家的錢纔跟你在一起。我怕他們說我配不上你。我怕……怕你因為我,被人笑話。”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兔子:“念安,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但我怕他們說你。說你眼光差,說你找這麼個普通女生。我怕你因為我,被別人看不起。”
念安心疼得說不出話。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寶貝。
“傻。”他說,聲音啞了,“誰敢說我,我揍他。誰敢說你,我揍死他。”
曉薇“噗嗤”笑出來,又哭又笑:“暴力不能解決問題……”
“但能解氣。”念安也笑了,揉了揉她頭髮,把她紮得好好的馬尾揉亂了一撮,“好了,別想了。回家好好休息,下午我去找子航,明天……明天我來找你,我們去吃好吃的。”
“嗯。”曉薇點頭,終於露出一點笑容,雖然眼睛還腫著,梨渦淺淺的,“那……我走了。”
“到家給我發資訊。”
“好。”
她轉身下樓,腳步聲輕輕的,一步一步,消失在樓梯拐角。念安站在樓梯口,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心裏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