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七點二十，念安到實驗室時，門已經開了。
他推門進去，看見陸子航背對著門口，正站在實驗台前除錯什麼。男生今天換了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還是扣到最上麵那顆紐扣，書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最顯眼的是——他眼鏡腿上的透明膠帶又換了新的，這次膠帶是淺黃色的，在深色鏡框上特別紮眼。
“早。”念安放下書包。
陸子航轉過身，推了推眼鏡，淺黃色膠帶隨著動作晃了晃：“早。我七點到的。”
念安走過去，看見實驗台上擺著幾個新玩意兒。一個黑色的小方塊，大概火柴盒那麼大，上麵插著密密麻麻的針腳；幾根細細的彩色電線；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電路板，上麵焊著幾個元件。
“這就是微控製器？”念安拿起那個黑色小方塊看。
“嗯，ATmega328P。”陸子航說，“我初中參加機械人比賽時剩下的。”
念安仔細看，小方塊上有細小的英文字母和數字，側麵有金屬引腳。他放下微控製器，看向陸子航：“你昨晚回家拿的？”
“嗯。”陸子航轉身繼續擺弄電路板，“十點半到家，拿了東西，複習到十二點睡。”
念安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曉薇說的話。陸子航會電路設計、會成本計算、現在連程式設計都會……這個看起來樸素到有點寒酸的男生，到底還藏著多少本事？
“吳老闆那邊聯絡了，”念安說，“他小舅子答應給我們三個編碼器，下午送來。”
陸子航動作頓了頓，推了推眼鏡：“那更好。不過我還是先把程式寫好，萬一編碼器不合適，我們還有備用方案。”
念安點點頭，去洗手池洗手。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他腦子裏卻在想：陸子航昨晚十點半纔到家，今天七點就到實驗室。他家住得遠，要倒兩趟公交，那得幾點起床？
正想著，實驗室門“砰”一聲被推開。
林曉薇沖了進來，兩條麻花辮跑得亂糟糟的，淺綠色絲帶鬆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短袖T恤，胸前印著隻白色的小貓，肩上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一進門，她就大口喘氣：“我、我遲到了！公交車半路拋錨！”
“沒事。”念安遞給她紙巾，“擦擦汗。”
曉薇接過紙巾，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眼睛看向實驗台：“哇！這就是微控製器？好小！”
她湊過去看，麻花辮垂下來，差點掃到電路板。陸子航不動聲色地把板子往旁邊挪了挪：“小心，有焊點。”
“哦哦。”曉薇趕緊站直，從書包裡掏出粉紅筆記本，“我昨晚把方案書的使用者反饋部分寫完了，你們看看？”
念安接過筆記本。曉薇的字跡清秀工整，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重點。她把十六份問卷的反饋做了分類整理，還畫了幾個簡單的統計圖表。
“厲害。”念安真心誇道，“這麼短時間就整理好了。”
曉薇臉一紅，梨渦淺淺的：“我昨晚寫到十一點呢……對了，我表姐早上給我發資訊，說她們公司同事今天還在討論我們的燈，那個老設計師——就是張工——還說如果我們真做出老年人模式，他想給他老伴買一個。”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老年人模式暫時做不了，成本太高。”
“我知道。”曉薇說，“我就是覺得……挺有成就感的。有人真心覺得我們的東西有用。”
念安把筆記本還給曉薇：“有用就是有用。等以後有機會，我們再把那些功能都做出來。”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陸子航開始連線電腦，那台膝上型電腦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外殼有劃痕，開機時風扇嗡嗡響。曉薇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晃著腿看陸子航操作。念安則開始整理昨天的結構圖，準備等編碼器到了就開始改裝。
七點四十，實驗室門又被推開了。
劉老師拎著個膠袋進來，看見三人，笑了：“喲，都到了？吃早飯沒？”
膠袋裡裝著三份煎餅果子，熱氣騰騰的。曉薇眼睛一亮：“劉老師！您怎麼知道我們沒吃？”
“猜的。”劉老師把煎餅果子放在實驗台上，“你們這些孩子，一做起專案來就顧不上吃飯。快吃，吃完再幹活。”
念安接過煎餅果子，心裏一暖：“謝謝劉老師。”
陸子航也接過，推了推眼鏡：“多少錢？我給您。”
“給什麼錢！”劉老師擺擺手，“我請客。你們好好做，爭取進全國賽，就是給我最好的回報。”
說完，劉老師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期末考複習得怎麼樣？別光顧著專案，考試也重要。”
“在複習。”念安說。
“那就好。”劉老師點點頭，走了。
三人圍著實驗台吃煎餅果子。曉薇餓壞了，大口大口咬，醬汁差點滴到衣服上，趕緊拿紙巾擦。陸子航還是那副斯文樣，小口小口吃，吃完還用紙巾擦擦嘴。
念安一邊吃一邊看陸子航的電腦螢幕。上麵開啟的是個程式設計軟體，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看得人眼花。
“這就是控製程式？”念安問。
“嗯。”陸子航說，“很簡單，就是讀取電位器旋轉角度，轉換成十二個檔位，控製LED亮度。”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念安知道沒那麼簡單。要保證十二個檔位亮度過渡平滑，要防止旋鈕抖動誤判，還要考慮電源穩定……這些細節，陸子航都考慮到了。
吃完早飯，八點整。三人正式開始工作。
陸子航負責程式設計除錯。他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眼鏡片反著螢幕的光，淺黃色膠帶在深色鏡框上格外顯眼。偶爾他會停下來，推推眼鏡，盯著螢幕思考，眉頭皺得緊緊的。
曉薇負責整理方案書。她把粉紅筆記本攤開，又掏出幾本參考書，開始寫技術方案部分。寫著寫著，她咬起了筆帽，眉頭皺成個小疙瘩。念安路過時瞥了一眼，看見她在糾結“採用先進的PWM調光技術”和“運用成熟的PWM調光方案”哪個說法更好。
念安自己負責機械結構改裝。他把三個燈拆開，小心地取下原來的電位器，測量安裝孔的尺寸，然後在圖紙上標註修改方案。他的手很穩，畫線時用尺子比著，一筆一劃都工整。
實驗室裡隻有鍵盤敲擊聲、鉛筆沙沙聲、還有偶爾的討論聲。
“子航，”曉薇突然抬頭，“方案書裡要不要寫微控製器型號？寫了會不會顯得太專業，評委看不懂？”
陸子航頭也不回：“寫。評委看不懂是他們的問題。”
“可是……”
“寫。”陸子航語氣堅決，“技術細節要真實。”
曉薇撅了撅嘴，看向念安。念安笑了笑：“聽子航的。真實最重要。”
曉薇嘆了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ATmega328P微控製器”。寫完後她小聲嘀咕：“這名字真拗口……”
九點鐘，陸子航的程式寫完了。他儲存檔案，連線下載器，把程式燒錄到微控製器裡。小方塊上的指示燈閃了幾下，然後常亮。
“好了。”陸子航說，“可以測試了。”
念安和曉薇圍過去。陸子航把微控製器接到一個臨時搭的測試電路上，接上電位器和LED燈珠。他轉動電位器，LED的亮度隨著變化，從暗到亮，分了十二個清晰的檔位。
“哇！”曉薇睜大眼睛，“真的可以！好平滑！”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還沒完。要測試穩定性。”
他快速轉動電位器，正轉反轉，LED亮度跟著變化，沒有出現閃爍或者跳檔。他又保持在一個檔位，等了五分鐘，亮度沒有漂移。
“基本可以了。”陸子航說，“等編碼器到了，換上再測試一次。”
念安看著那個簡單的測試電路，心裏佩服。陸子航一早上就解決了最關鍵的技術難題，而且方案簡潔可靠。他想起昨天那些設計師提的建議，突然覺得，有陸子航在，那些看似困難的問題，也許都有解決的可能。
“子航，”念安問，“如果以後真要做可調節燈頭，技術難度大嗎？”
陸子航思考了幾秒：“不大。需要設計一個萬向節結構，用球鉸或者兩個旋轉軸。成本主要在模具上，如果小批量生產，可以用3D列印，但強度可能不夠。”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曉薇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那如果我們進了全國賽，拿了獎，有了資金，是不是就能做了？”
“理論上可以。”陸子航說，“但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曉薇用力點頭，麻花辮跟著晃。她轉頭對念安說：“念安，我覺得我們真的有機會！”
念安笑了：“我也覺得。”
十點鐘，吳老闆來電話了。念安接起，吳老闆的大嗓門從聽筒裡傳出來：“念安啊，編碼器我拿到了！我現在給你們送學校去？你們在哪兒？”
“我們在實驗室，吳老闆您到了給我打電話，我下去拿。”
“行！二十分鐘到！”
結束通話電話，曉薇興奮地跳起來：“太好了！下午就能把樣品改出來！”
陸子航卻皺著眉頭：“二十分鐘……我先把測試電路拆了，準備焊接。”
他開始動手，動作麻利。拔線、拆元件、整理工具，有條不紊。念安看著他熟練的樣子，突然問：“子航，你這些技術……都是自學的？”
陸子航動作頓了頓，推了推眼鏡：“大部分是。學校有社團，圖書館有書，網上有資料。”
“那你父母……”曉薇話說到一半，被念安看了一眼，趕緊閉嘴。
陸子航沉默了幾秒，繼續拆電路：“他們忙。我自己能行。”
實驗室裡氣氛有點微妙。曉薇咬著嘴唇，後悔自己多嘴。念安轉移話題：“等編碼器到了，我們今天下午應該能把三個燈都改裝完。明天週三，期末考第一天，我們白天考試，晚上……要不要碰個頭，最後檢查一下？”
“可以。”陸子航說，“我晚上有時間。”
“我也有！”曉薇趕緊說。
十點二十，念安手機響了。他下樓去拿編碼器。吳老闆站在校門口，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手上有點油汙。看見念安，他咧嘴笑：“給，三個編碼器！全新的！”
念安接過小膠袋，裏麵裝著三個黑色的旋轉編碼器，帶旋鈕，看起來比他們之前用的電位器高階多了。
“吳老闆，多少錢？”念安掏錢包。
“不要錢！”吳老闆擺擺手，“我小舅子說了，送給你們用！學生做專案，支援一下應該的！”
念安心裏感動，但堅持要給：“那不行，成本價總要給。”
兩人推讓了一會兒，吳老闆拗不過，收了二十塊錢：“行了行了，就收個成本。你們好好做，拿了獎記得告訴我！”
“一定！”念安鄭重地說。
回到實驗室，念安把編碼器交給陸子航。陸子航拿起一個仔細看，推了推眼鏡：“質量不錯。比我想像的好。”
“那我們現在開始改裝？”曉薇躍躍欲試。
“嗯。”陸子航說，“念安負責機械結構改裝，我負責電路焊接和程式除錯，曉薇……你負責記錄和測試。”
分工明確，三人立刻動工。
念安把燈殼拿到工具台，用小電鑽在側麵開孔。編碼器比原來的電位器大一點，孔要擴大。他小心地操作，塑料碎屑一點點落下來。曉薇在旁邊看著，緊張得攥著拳頭：“小心小心，別鑽歪了……”
“放心。”念安說，手很穩。
孔開好了，念安把編碼器裝進去，嚴絲合縫。他滿意地點點頭，把燈殼遞給陸子航。
陸子航開始焊接。他戴上防靜電手環，拿起電烙鐵，動作熟練得像幹了多年的老師傅。焊點圓潤飽滿，沒有虛焊漏焊。曉薇看得目瞪口呆：“子航，你連焊接都會？”
“嗯。”陸子航頭也不抬，“熟能生巧。”
三個燈殼，陸子航用了不到半小時就焊完了。他把微控製器裝進去，接好線，蓋上後蓋。第一個改裝完成的燈擺在實驗台上，看起來和原來差不多，隻是旋鈕換成了更精緻的黑色編碼器。
“試試？”念安說。
陸子航接上電源，開啟開關。燈亮了，柔光。他轉動旋鈕，亮度平滑地變化，十二個檔位清晰可辨。
“成功了！”曉薇歡呼起來。
但陸子航眉頭還皺著。他快速轉動旋鈕，正轉反轉，突然停在一個檔位，仔細看燈光：“有輕微閃爍。可能是電源濾波不夠。”
他拆開後蓋，在電源電路上加了個電容，重新測試。這次，燈光穩定了。
“好了。”陸子航說，“可以開始改裝第二個。”
曉薇看著陸子航專註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男生真了不起。技術好，認真，還不張揚。她想起他眼鏡上的膠帶，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中午十二點，第二個燈改裝完成。三人決定先吃午飯，下午再繼續。
劉老師又來了，這次帶了盒飯。“猜你們又沒時間去食堂，”劉老師把盒飯放下，“快吃，別涼了。”
盒飯是三份，兩葷一素，還有湯。曉薇開啟蓋子，驚喜道：“劉老師，您怎麼知道我愛吃糖醋排骨？”
“我不知道。”劉老師笑，“食堂今天剛好做這個。”
三人圍著實驗台吃飯。陸子航還是吃得斯文，但今天速度明顯快了。念安知道他急著幹活，勸道：“慢慢吃，不差這一會兒。”
“嗯。”陸子航應著，但還是快。
曉薇一邊吃一邊翻方案書，突然說：“對了，我表姐中午給我發資訊，說張工——就是那個老設計師——問我們要不要申請專利。她說我們這個設計，特別是色溫調節加星星指示，說不定能申請實用新型專利。”
念安和陸子航都抬起頭。
“專利？”念安問。
“嗯！”曉薇點頭，“表姐說，如果真能申請下來，對參加全國賽有幫助，以後如果有人想量產，也有保護。”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專利申請週期長，費用也不低。大概要兩千，學生可能減半。”
念安思考了幾秒，搖搖頭：“等全國賽結果出來再說吧。現在資金緊張，先集中精力把樣品做好。”
“我也是這麼想。”曉薇繼續吃飯，但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對專利的事很上心，“就是先跟你們通個氣。”
吃完飯，一點鐘。繼續工作。
第三個燈改裝比較順利，有了前兩個的經驗，隻用了四十分鐘就完成了。三點鐘，三個改裝完成的“光影助手”擺在實驗台上，每個都亮著，旋鈕轉動時燈光平滑變化。
“測試吧。”陸子航拿出他設計的測試表格。
三人分工，對每個燈進行完整測試：功能測試、穩定性測試、長時間工作測試。曉薇負責記錄，念安和陸子航操作。
測試到第三個燈時，出了點小問題。旋鈕轉到第七檔時，燈光有輕微抖動。陸子航拆開後蓋檢查，發現是編碼器安裝有點歪，導致接觸不良。
“我重新裝一下。”念安說。
他小心地調整編碼器位置，重新固定。再測試，問題解決了。
“好了。”陸子航看著測試資料，“三個燈全部合格。功能完整，穩定性良好。”
曉薇合上筆記本，長舒一口氣：“終於完成了……”
念安看著三個燈，心裏感慨。從最開始的簡單枱燈，到加色溫調節，到現在十二檔細化，一步步走過來，不容易。但看著成果，覺得一切都值得。
“明天期末考，”念安說，“大家今天早點回去複習吧。”
陸子航開始收拾工具，動作利落。他把電烙鐵、焊錫、萬用表一樣樣收好，膝上型電腦關機裝包。最後，他拿起那三個改裝好的燈，仔細檢查了一遍，才小心地放進紙箱裏。
“我晚上把方案書最後部分寫完。”曉薇說，“明天考試完，我們再最後對一遍？”
“好。”念安說，“明天考完，實驗室見。”
三人一起離開實驗室。走到教學樓門口，要分開了。陸子航揹著鼓鼓的書包，手裏還提著裝工具的袋子。他推了推眼鏡，淺黃色膠帶在陽光下有點刺眼。
“那我先走了。”陸子航說。
“路上小心。”念安說。
曉薇突然開口：“子航，你眼鏡……真的不用我陪你去配嗎？”
陸子航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不用。週末我自己去。”
“可是……”
“真不用。”陸子航語氣堅決，“我習慣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挺直，但書包看起來特別沉。
曉薇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念安拍拍她的肩：“走吧。”
兩人一起往校門口走。曉薇低著頭，麻花辮垂在胸前，淺綠色絲帶徹底鬆了。
“念安，”她小聲說，“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念安說，“你關心他，他明白。隻是他性格就這樣，不喜歡麻煩別人。”
“可是……”曉薇抬頭，“他眼鏡都那樣了，還說不麻煩。那什麼才叫麻煩？”
念安沉默。他也說不清。陸子航就像個密封很好的盒子，你不知道裏麵裝了什麼，也不知道怎麼開啟。
走到公交站，車還沒來。曉薇靠在站牌上，突然說：“念安，你說我們三個……能一直這樣做專案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覺得……”曉薇組織著語言，“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你做決策，子航做技術，我做溝通。我們互補，能做成事。可是下學期就高二了，要分文理科，要準備高考……會不會就沒時間做這些了？”
念安看著她。曉薇今天沒戴小月亮發卡，換了兩個淺藍色的小夾子。她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看著他的時候，眼神很認真。
“會有時間的。”念安說，“隻要想做，總會有時間。”
“真的嗎？”
“真的。”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車，找了並排的座位。曉薇靠窗，念安坐在旁邊。車開動後，曉薇突然說：“念安，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明天期末考，還有全國賽……”曉薇手指絞著書包帶子，“我怕考不好，也怕比賽沒結果。那麼多努力，如果都白費了怎麼辦？”
念安轉頭看她。曉薇低著頭，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突然想伸手拍拍她的頭，像拍予樂那樣，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會白費。”念安說，“你看，我們做出了能幫人減輕眼睛疲勞的燈，學會了團隊合作，認識了吳老闆、你表姐、那些設計師……這些都不會白費。”
曉薇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總是這麼想。”
“因為這是事實。”
曉薇笑了，梨渦淺淺的。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小聲說：“念安，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著我們一起做。”曉薇聲音很輕，“如果沒有你，我可能現在還隻會埋頭學習，不敢想做什麼專案，參加什麼比賽。”
念安心裏一動。他想說，如果沒有你，燈現在還是個黑乎乎的旋鈕。如果沒有陸子航，那些技術難題可能都解決不了。但話到嘴邊，隻變成一句：“是我們一起做的。”
曉薇點點頭，沒再說話。但嘴角一直彎著。
車到站了。兩人下車，走到岔路口。今天時間還早，街邊的店鋪都亮著燈。
“那……明天見？”曉薇說。
“明天見。”念安說，“考試加油。”
“你也是！”
曉薇轉身要走，突然又回頭，從書包裡掏出個小東西，塞到念安手裏：“這個給你。”
念安低頭看，是個淺藍色的小香囊，上麵綉著“順利”兩個字，針腳有點歪，但很用心。
“我昨晚縫的。”曉薇臉有點紅，“本來想等全國賽再給你，但明天就考試了……祝你考試順利。”
說完，她轉身就跑，麻花辮在身後一甩一甩，淺藍色小夾子閃閃發亮。
念安站在原地，看著手裏的香囊。布料很軟，綉線有點毛邊，但“順利”兩個字繡得工工整整。他握緊香囊，抬頭時，曉薇已經跑進小區大門了。
回家路上，念安一直握著那個香囊。走到家門口，他掏鑰匙時，香囊從口袋裏掉出來。他撿起來，重新放好，才開門進屋。
燕婉正在客廳拖地，看見他，直起身：“回來了？今天挺早。”
“嗯，樣品做完了。”念安放下書包。
予樂從房間探出頭：“大哥！你手裏拿的什麼？”
念安這才發現自己還握著香囊，趕緊塞進口袋：“沒什麼。”
予樂眼睛轉了轉，嘿嘿笑：“是不是曉薇姐姐給的？我看見了，藍色的！”
“做你的作業去。”念安說。
予樂吐吐舌頭，縮回去了。燕婉笑著搖頭：“這孩子……對了，慕安又打電話回來了，說夏令營下週結束，他還想多待兩天，跟新朋友多學點程式設計。他說程式設計就像搭積木，比數學好玩。”
“讓他待吧。”念安說，“難得有興趣。”
“我也是這麼想。”燕婉繼續拖地，“你去複習吧，晚飯好了叫你。”
念安回房間，關上門。他從口袋裏掏出香囊，放在書桌上。淺藍色的布料，在枱燈下顯得很柔和。他看了一會兒，才翻開課本開始複習。
但看了幾頁，又忍不住看向香囊。想起曉薇塞給他時臉紅的樣子，想起她轉身跑開的背影，想起她說“謝謝你帶著我們一起做”。
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明天期末考，今天必須複習。他翻開物理習題冊，開始做題。數學老師說過最後大題肯定考函式綜合，他得多練幾道。
晚上八點，手機震了一下。念安拿起來看，是曉薇發來的資訊：“複習得怎麼樣？我在背歷史，年份全記混了[哭臉]歷史老師說這次要考材料分析，我最怕這個。”
念安回：“還行。歷史多畫時間軸。”
“畫了，還是亂。明天考完試，我們幾點實驗室見？”
“五點半吧。”
“好！那我繼續背了……你加油！”
“你也是。”
放下手機，念安繼續做題。但嘴角一直彎著，自己都沒察覺。
九點半，燕婉敲門叫他吃水果。念安出去，看見知嶼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疊衣服，予樂在茶幾上擺弄他的小發明。一家人吃了點水果，聊了會兒天，又各自回房。
念安洗完澡，躺在床上，腦子裏過了一遍明天的考試科目。語文、數學、英語……還有曉薇送的小香囊。
他翻身坐起來，從書桌上拿起香囊，仔細看。綉工確實不怎麼樣，“順利”的“利”字最後一筆綉歪了。但他想像曉薇昨晚熬夜縫這個的樣子，一定很認真，可能還紮到手。
他把香囊放在枕頭邊，關燈睡覺。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實驗室裡的情景。陸子航專註程式設計的側臉，曉薇興奮歡呼的樣子，三個燈並排亮著的柔光。還有曉薇問“能一直這樣做專案嗎”時認真的眼神。
他第一次覺得，高中生活不隻是學習考試，還有更多有意義的事。有可以一起奮鬥的夥伴，有能幫助別人的專案，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藏在淺藍色香囊裡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