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陸子航突然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下週三開始期末考，我們隻有今天下午和明天全天可以集中改進。週三到週五考試，週末……週末我得去配眼鏡。”
他翻到課本某一頁，自言自語：“這道題去年期末考過，我得再看看。”
念安點點頭：“今天下午放學後，實驗室見。我們爭取把細化檔位的方案定下來，明天做樣品。”
“好。”陸子航說，頓了頓，又補充，“我下午放學後要去趟圖書館還書，大概晚十分鐘到。”
“沒事。”念安說。
曉薇合上筆記本，轉頭看陸子航：“你眼鏡……要不要我陪你週末去配？我知道一家店，驗光特別仔細。”
陸子航愣了下，推了推眼鏡：“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
“真不用。”陸子航語氣堅決，“我習慣了。”
曉薇還想說什麼，被念安輕輕碰了下手。她轉過頭，看見念安朝她微微搖頭。她抿抿嘴，把話嚥了回去，心裏卻記下了：等比賽完了，一定要拉他去配眼鏡。
公交車到站了。三人下車，匆匆往教學樓趕。第三節課是語文，已經開始了五分鐘。他們在後門溜進去，語文老師正在講台上分析文言文，瞥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
念安坐回座位，從書包裡掏出語文書。旁邊陳遠湊過來，小聲問：“你們上午逃課了？”
“去測試了。”念安小聲回。
“測試什麼？”
“燈。”
陳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縮回去聽課了。
念安翻開課本，看著上麵的古文，腦子裏卻還在想旋轉編碼器的採購渠道。他想起吳老闆，那個塑料加工廠的老闆，說不定認識做電子元件的……
“傅念安。”語文老師突然點名，“你來說說，‘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這句話表達了作者什麼情感？”
念安站起來，腦子裏還轉著“編碼器”“電位器”，脫口而出：“表達了……對時間流逝的感慨，和對過去事物的懷念。”
語文老師盯著他看了三秒，點點頭：“坐下吧。回答得對，但下次別遲到。”
念安坐下，鬆了口氣。旁邊的陳遠偷偷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一節課渾渾噩噩地過去。下課鈴響，念安收拾書包，準備去實驗室。剛站起來，就看見曉薇從前麵跑過來，麻花辮隨著動作一跳一跳的。
“念安！”她跑到跟前，喘著氣，“我剛想起來，我表姐說她們公司有個供應商，專門做小批量電子元件的，要不要問問？”
念安眼睛一亮：“有聯絡方式嗎？”
“有！表姐給了我名片。”曉薇從書包裡掏出張淺灰色的名片，“她說可以先聯絡看看，報她名字有折扣。”
念安接過名片，看著上麵的電話號碼。這時陸子航也過來了，揹著書包，眼鏡片在教室的日光燈下反著光。
“怎麼了？”他問。
念安把名片遞給他：“曉薇表姐介紹的元件供應商。”
陸子航接過名片看了看，推了推眼鏡：“下午我打電話問問。如果價格合適，我們明天就能拿到貨。”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裡擠滿了課間休息的學生，打鬧的、聊天的、趕著去廁所的。他們三個在人群中穿行，念安個子高，在前麵開路；曉薇緊跟在他後麵，小心護著書包；陸子航走在最後，手裏還拿著那張名片，邊走邊看。
樓梯拐角處，他們碰到了劉老師。物理老師抱著一摞實驗報告，看見他們，笑了：“喲，三人小分隊，這是去哪兒？”
“實驗室。”念安說，“改進樣品。”
“測試怎麼樣？”
“挺好的，收穫很大。”曉薇搶著說，“就是發現要改的地方更多了。”
劉老師哈哈笑起來：“正常正常，設計就是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去吧，注意安全，別用大功率裝置。”
“知道了，劉老師！”
到了實驗室，陸子航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他站在窗邊，從書包裡掏出個小小的電話本——真的是個本子，紙質的，翻得有點舊了。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過去，電話接通後，他的語氣變得格外正式：“您好，我是市一中學生創新專案組的陸子航，陳曦設計師介紹我們聯絡您……”
念安和曉薇在實驗台邊整理東西。曉薇把三個燈重新擺好，念安則開始畫細化檔位的結構圖。他畫圖時很專註，眉毛微微皺著，手裏的鉛筆沙沙作響。
電話打了大概十分鐘。結束通話後，陸子航走過來，表情有點複雜：“問到了。”
“怎麼樣？”念安抬頭。
“旋轉編碼器，十二檔的，批量採購單價四塊八。”陸子航說，“比市場上便宜兩塊，但……最小起訂量五十個。”
曉薇倒吸一口氣：“五十個？我們隻要三個啊！”
“所以問題在這裏。”陸子航推了推眼鏡，“如果買五十個，總價二百四，平攤到每個燈上成本增加還是八元。如果不買，用原來的電位器，就做不了細化檔位。”
念安放下鉛筆。二百四……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雖然之前賣燈賺了點錢，但那些錢一部分給了吳老闆當材料費，一部分留著準備全國賽的路費住宿費，能動用的不多。
“或者……”曉薇小聲說，“我們問問吳老闆？他認識人多，說不定有辦法？”
念安想了想，點頭：“我晚上給他打電話。”
三人又陷入沉默。實驗台上一排燈靜靜亮著，星星旋鈕在燈光下閃著微光。窗外傳來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隱約能聽見男生打籃球的呼喊。
陸子航突然開口：“其實還有個辦法。”
念安和曉薇都看向他。
“我們自己做編碼器。”陸子航說，推了推眼鏡，“用普通電位器加微控製器，寫程式實現十二檔調節。微控製器我家裏有，之前做專案剩下的，不要錢。電位器實驗室有。”
念安眼睛亮了：“你會程式設計？”
“會一點。”陸子航說，“C語言，基礎水平。但控製個編碼器夠用了。”
曉薇睜大眼睛：“子航你還會程式設計？怎麼從來沒說過？”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有點躲閃：“以前自學的，不專業。”
念安卻覺得這主意可行：“那我們需要什麼？”
“一台電腦，程式設計軟體，下載器，還有……”陸子航想了想，“今天晚上我得回家拿微控製器和資料，明天帶過來。今天下午我們先把機械結構改好，等微控製器來了直接裝。”
“好！”念安一拍桌子，“就這麼乾。今天下午改結構，明天程式設計除錯。”
計劃定下來，三人立刻動工。陸子航去材料室找合適的電位器，念安繼續畫結構圖，曉薇負責整理測試資料，準備寫方案書裡關於使用者反饋的部分。
實驗室裡又響起了熟悉的聲音：鉛筆的沙沙聲，翻書的嘩啦聲，還有曉薇小聲唸叨“這個使用者建議……那個使用者建議……”的聲音。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實驗台左邊移到右邊。偶爾有學生從走廊經過，探頭看看，又走開。劉老師來過一次，送了幾瓶水，什麼也沒說，放下就走了。
下午四點，結構圖基本完成。陸子航找到了合適的電位器，還從廢料箱裏翻出幾個小齒輪，可以用於旋鈕傳動。念安把圖畫得詳細，連螺絲孔的位置都標清楚了。
“今天就到這裏吧。”念安看看牆上的鐘，“大家回去還要複習，明天期末考試呢。”
曉薇合上筆記本，伸了個懶腰，麻花辮隨著動作揚起來：“我今天要背文言文，十篇啊！殺了我吧……還有七篇，明天早讀要默寫……”
陸子航收拾書包，把電位器和齒輪小心地裝進一個小膠袋：“我回去拿微控製器，順便複習物理。那道電路分析題我得再算一遍。”
三人鎖好實驗室門，一起下樓。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上還有學生在跑步。他們走到校門口，要分開了——念安和曉薇住一個方向，陸子航住另一個方向。
“明天見。”陸子航說，推了推眼鏡，“我早上七點二十到實驗室。”
“明天見。”念安說。
曉薇揮揮手：“子航，路上小心。”
陸子航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挺直，書包背得端正，但左邊鏡腿上的透明膠帶在夕陽下特別顯眼。
念安和曉薇一起往公交站走。走著走著，曉薇突然說：“念安，我覺得子航挺厲害的。”
“嗯。”念安應著。
“會電路設計，會計算成本，現在還會程式設計……他怎麼什麼都會啊？”曉薇轉頭看念安，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他今天吃包子的時候，還拿紙巾墊著，怕油滴到衣服上。好細心。”
念安笑了笑：“他是那種做什麼事都認真的人。”
“那你說他眼鏡……”曉薇聲音低下去，“真的隻是不小心壓斷的嗎？”
念安沉默了一會兒。公交車來了，他們上車，找了後排的座位坐下。車開動後，念安才說：“不管是不是，他不想說，我們就別問。”
曉薇點點頭，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景往後倒退，商店招牌亮起燈來。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兩條麻花辮，小月亮發卡，綠絲帶有點鬆了。她伸手摸了摸發卡，心想：等比賽成功了，一定要告訴他月亮的寓意。
“念安。”她又開口。
“嗯？”
“我們這燈……能進全國賽嗎？”
念安轉頭看她。曉薇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梨渦不見了。他知道她在擔心，擔心這麼多努力最後白費，擔心改進永遠趕不上新冒出來的問題。
“不知道。”念安實話實說，“但就算進不了，我們也做了個有用的東西。”
曉薇眨眨眼：“有用？”
“嗯。”念安看向窗外，“予樂寫作業不刺眼了，知嶼看書說像媽媽做飯時的光，今天那些設計師也說光色準好……這不就是有用嗎？”
曉薇想了想，笑了，梨渦又露出來：“也是哦。”
公交車到站了。他們下車，走到岔路口，該分開了。曉薇家住左邊小區，念安家往右。
“那……明天見？”曉薇說。
“明天見。”念安說，“晚上別背太晚，早點睡。”
“你也是。”曉薇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慕安下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夏令營那邊挺好的。陳煜這周沒找他麻煩，但也不怎麼說話……反正相安無事吧。”
念安點點頭：“那就好。”
曉薇揮揮手，麻花辮甩起來，小月亮發卡在路燈下一閃：“明天加油！”
念安笑了，也揮揮手。
看著曉薇跑進小區大門，念安才轉身往家走。他邊走邊想今天的事：測試、建議、成本、微控製器……還有陸子航眼鏡上的膠帶。
走到家門口時，他掏出鑰匙，突然想起還沒給吳老闆打電話。看看時間，五點四十，應該還沒下班。
他站在門口，從書包裡翻出電話本，找到吳老闆的號碼，用手機撥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傳來機器轟鳴的聲音，還有吳老闆的大嗓門：“喂？哪位？”
“吳老闆，我是傅念安。”
“喲，念安啊！”機器聲小了，估計吳老闆走到了安靜處，“怎麼了？燈有問題？”
“不是，是想問問您，認不認識做電子元件的供應商？我們要一種旋轉編碼器，十二檔的，量少。”
吳老闆那邊頓了頓：“旋轉編碼器……你們要做高階貨了？等等，我問問我老婆，她弟弟好像做這個。”
電話裡傳來吳老闆喊人的聲音，接著是模糊的對話聲。過了一會兒，吳老闆回來說：“問到了！我小舅子就在電子市場有個攤位，賣各種元件。你們要多少？”
“隻要三個，但市麵上最小起訂量五十個……”
“嗨，要什麼起訂量！”吳老闆笑了，“我小舅子說了，學生做專案，直接去他那兒拿，成本價給你們。三個是吧？我明天幫你們拿，下午給你們送學校去？”
念安心裏一暖：“謝謝吳老闆！多少錢我給您……”
“錢什麼錢，先拿著用！”吳老闆爽快地說，“等你們拿了全國大獎，請我吃飯就行！”
結束通話電話，念安站在家門口，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他突然覺得，這一路上，好像總有人在幫忙——劉老師、曉薇表姐、吳老闆，還有那些認真提建議的設計師們。
他收起手機，開門進屋。客廳裡，燕婉正在擺碗筷，聽見聲音抬頭：“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去實驗室了。”念安放下書包。
予樂從房間探出頭，自然捲的頭髮亂糟糟的：“大哥！今天測試怎麼樣？”
“挺好。”念安說，“還得多謝你給的建議。”
予樂得意地笑了，跑出來：“那當然！我眼光可準了！對了，慕安打電話回來了，說夏令營這周學程式設計了，他還能做個簡單的小遊戲！他還說陳煜這周挺老實的，沒找茬。”
念安挑眉：“慕安學程式設計了？”
“嗯！他說回來教我做！”予樂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學！我要做個打外星人的遊戲！不過媽說，我得先保證數學及格……”
燕婉笑著搖頭：“行了行了，先吃飯。念安，洗手去。”
念安洗了手，坐到餐桌旁。知嶼安靜地幫他盛飯，遞筷子時小聲問：“大哥，燈……還改嗎？”
“改。”念安接過筷子，“明天繼續。”
知嶼點點頭，眼睛彎了彎：“那改好了，我能第一個試嗎？”
“能。”
一家人坐下來吃飯。燕婉做了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還有番茄蛋湯。予樂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知嶼安靜聽著，偶爾給念安夾塊排骨。
念安吃著飯，腦子裏還在想編碼器的事。吳老闆小舅子那裏如果能拿到，成本就降下來了。陸子航的微控製器程式設計不知道順不順利，明天得早點去實驗室……
“念安。”燕婉叫他，“想什麼呢？飯都不好好吃。”
念安回過神，扒了兩口飯：“想明天的事。”
燕婉看著他，眼神溫柔：“別太累，注意身體。期末考也重要。”
“我知道，媽。”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複習。他攤開課本，卻總忍不住去看桌上那個初代樣品燈——沒有星星旋鈕，隻有一個簡單的開關。他伸手開啟，柔光亮起來，照亮了攤開的物理習題冊。
他做了幾道題，還是拿起了手機，給曉薇發了條資訊：“吳老闆幫我們找編碼器了，明天下午就能拿到。”
幾秒後，曉薇回復：“太好了！我剛背完三篇文言文，腦子要炸了[哭臉]還有四篇……明天早讀要默寫，我死定了”
念安笑了笑，打字：“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你也是！明天見！”
放下手機，念安重新看向習題冊。他得把今天落下的複習補上，明天還要早起去實驗室。期末考、改燈、全國賽……所有事情擠在一起，但他心裏卻出奇地平靜。
他知道路還長，問題還多，但至少今天，他們又往前走了實實在在的一步。窗外的夜色漸深，對麵樓層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念安做完最後一道物理題，合上書，關掉枱燈。
黑暗中，初代樣品燈還亮著，柔柔的光暈在書桌上鋪開。他想起曉薇今天摸月亮發卡的動作，想起她問“能進全國賽嗎”時認真的表情，想起陸子航推眼鏡時膠帶翹起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