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八點半，念安到實驗室時，發現門已經開了。
他探頭進去，看見一個奇妙的畫麵：陸子航正趴在實驗台最左邊，麵前攤著三本厚厚的書，一本是《光學原理》，一本是《電子電路設計》，還有一本……《如何高效團隊合作》？他推了推眼鏡，眼鏡腿上居然纏了圈透明膠帶，看樣子是昨天不小心弄斷了臨時修的。
實驗室中間，林曉薇坐在高腳凳上，兩條腿晃啊晃的。她今天把頭髮編成了兩條麻花辮，一邊一個，用淺藍色的發繩紮著，發尾還別了兩個小小的草莓發卡。她正低頭在一個粉紅色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嘴裏咬著筆帽，眉頭皺成個小疙瘩。
最右邊的工作枱上，整整齊齊擺著他們之前做的三個“光影助手”——醫院的、列印店的、還有留作紀唸的初代樣品。燈光都亮著，柔柔的光暈在晨光裡交織在一起。
念安站在門口看了三秒，忍不住笑了。
陸子航先發現他，抬起頭，眼鏡片反著光：“你來了。我七點五十到的。”
林曉薇“噗”一聲把筆帽吐出來，轉頭看他，麻花辮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念安！快來快來，我列了個單子，你看看。”
念安走過去。林曉薇把粉紅筆記本推過來，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寫得密密麻麻：
全國賽改進清單（草案）
1.色溫調節功能（陸子航說可以加個旋鈕）
2.定時關閉（曉薇想加，子航說沒必要）
3.外觀設計美化（子航說實用就行，曉薇說要好看）
4.成本再降10元（念安的目標）
5.……
念安看到第三條後麵畫了個小小的吵架符號——兩個火柴人，一個頭頂冒火，一個氣鼓鼓。
“這是什麼？”他指著火柴人。
林曉薇臉一紅，趕緊用手捂住：“沒、沒什麼！”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那圈透明膠帶跟著晃了晃：“我們產生了分歧。我認為外觀設計屬於錦上添花，現階段應聚焦核心功能改進。林曉薇同學認為美學價值也是產品價值的一部分。”
林曉薇鼓起腮幫子：“就是應該好看嘛！你看人家李悅那個智慧溫控燈，外殼是流線型的，還有呼吸燈效果！”
“那是華而不實。”陸子航冷靜地說，“我們的優勢是實用。”
“實用也可以好看！”
“但會增加成本。”
“稍微加一點點嘛！”
念安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氣鼓鼓像小河豚，一個冷冰冰像機械人，突然覺得有點頭疼。他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們先討論第一項？色溫調節？”
兩人同時轉頭看他。
陸子航翻開《電子電路設計》：“色溫調節可以通過PWM調光實現，加一個電位器，成本增加約3.5元。”
林曉薇翻開她那本粉紅筆記本的某一頁：“我問了我表姐，她說暖光適合閱讀，冷光適合精細作業。如果我們能做三檔色溫調節，應用場景會更廣。”
“但電位器的精度……”陸子航開始翻書。
“表姐說可以用旋轉編碼器……”
“那個更貴。”
眼看又要吵起來，念安趕緊舉手：“停停停。我們先做個實驗怎麼樣？”
兩人同時閉嘴，看著他。
念安走到工作枱前，拿起那個醫院的燈：“我們現在有現成的樣品。陸子航，你能不能今天先改裝一個，加上簡易的色溫調節？不用太複雜，就兩檔：暖光和冷光。”
陸子航眼睛一亮：“可以。材料實驗室有。”
“曉薇，”念安轉向她，“你負責測試。改裝好了之後，我們找不同人試用，看哪種光更舒服，用在什麼場景。”
林曉薇歪著頭想了想，麻花辮垂到肩頭：“那我要找好多人測試！予樂、知嶼、張婷婷、還有……”她眼睛轉了轉，“我表姐公司的人！”
“好。”念安說，“那外觀設計……我們先放一放？等色溫功能測試好了再說？”
林曉薇撅了撅嘴，但點了頭：“好吧。”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明智的決定。”
於是實驗室裡開始了分工合作。陸子航去材料室找元件，回來時抱著一堆電阻、電容、電位器，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小旋鈕。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膠帶又鬆了，他懊惱地皺了皺眉，從口袋裏掏出一卷新的透明膠帶，撕了一截，重新纏上。
林曉薇看著他那圈膠帶，終於忍不住問：“你眼鏡……為什麼不拿去修？”
陸子航頭也不抬：“沒時間。週末眼鏡店人多，要排隊。”他頓了頓，“而且這樣也能用。”
“可是……”林曉薇還想說什麼，被念安輕輕碰了碰手肘。
念安朝她搖搖頭，用口型說：“別問了。”
後來陸子航去洗手間時，念安小聲告訴林曉薇：“他爸媽在外地工作，家裏就奶奶。奶奶眼睛不好，他不想麻煩她。”
林曉薇愣住了，看著陸子航放在實驗台上的眼鏡——普通的黑色鏡框，左邊鏡腿纏著好幾層透明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她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
中午時分，改裝完成了。陸子航在燈殼側麵開了個小孔，裝上旋鈕。順時針轉是暖光，逆時針轉是冷光，中間位置是原來的自然光。
“試試。”他把燈遞給林曉薇。
林曉薇開啟開關，轉動旋鈕。光線從暖黃色慢慢變成冷白色，像從夕陽過渡到正午。她驚喜地睜大眼睛：“真的可以！”
“當然可以。”陸子航嘴角微微上揚——雖然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我計算過阻值和電流，精度在可接受範圍內。”
念安也試了試：“手感不錯。就是這個旋鈕……”他看著那個略顯粗糙的黑色旋鈕，“好像不太協調。”
陸子航看了看：“這是從舊收音機上拆的。實驗室隻有這個。”
林曉薇突然站起來：“等等，我有個東西！”
她從書包裡翻啊翻，翻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是各種各樣的……小飾品？有星星，有月亮，有小花，都是塑料的，亮晶晶的。
“這是什麼？”念安問。
“手工材料。”林曉薇臉紅紅的，“我小時候喜歡做手工，這些是……剩下的。”
她挑了一個銀色的星星，比了比旋鈕的大小：“這個可以貼在旋鈕上。這樣轉的時候，星星會跟著轉，好看！”
陸子航眉頭皺起來：“會影響手感嗎？”
“不會不會，很薄的！”林曉薇把星星背麵貼紙撕掉，小心地貼在旋鈕正中。
銀色的小星星在乳白色的燈殼上閃閃發亮。林曉薇轉動旋鈕，星星隨著轉動，像一顆小衛星繞著燈體轉。
“看！”她得意地說，“又好看，又能當標記。轉到星星朝上是暖光，朝下是冷光，多方便！”
陸子航盯著那個星星看了三秒，然後說：“有道理。可以當作視覺指示器。”
念安笑了。這兩人，一個從美學出發，一個從功能出發，居然想到一塊兒去了。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下午我們去找人測試。”
測試第一站：傅家。
中午一點，三人小組出現在念安家門口。開門的是予樂，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自然捲，睡眼惺忪：“大哥？曉薇姐姐？還有……”他眯著眼睛看陸子航，“眼鏡哥哥？”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我叫陸子航。”
“哦，陸哥哥。”予樂揉著眼睛，“你們怎麼來了？慕安還沒回來呢。”
“我們來找你和知嶼幫忙。”念安說，“測試新功能。”
一聽“幫忙”和“新功能”，予樂立刻醒了：“真的？測什麼測什麼？”
燕婉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念安？怎麼帶同學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媽。”念安說，“我們想讓予樂和知嶼幫忙測試燈的色溫。”
“色溫？”燕婉聽不懂，但笑著說，“行啊，測吧。知嶼在房間練琴。”
予樂已經蹦到客廳，把原來的枱燈搬到一邊：“用我的桌子測！我桌子最亂，最能考驗燈！”
確實亂。桌子上有攤開的作業本，有拆了一半的鬧鐘零件，有吃了一半的餅乾，還有幾顆不知道哪來的玻璃彈珠。
林曉薇把改裝好的燈放在桌上，開啟。柔光亮起來，照亮了那片混亂。
“哇！”予樂睜大眼睛，“這個光……好舒服！不像原來那個，刺眼睛。”
“你試試轉動這個星星。”林曉薇指著旋鈕。
予樂小心翼翼地轉動。光線從暖黃變到冷白，他驚奇地“咦”了一聲：“真的變了！暖的好軟和，冷的……清楚！”
“哪種更適合寫作業？”陸子航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予樂轉了轉眼睛：“嗯……暖光舒服，但冷光看得清楚。要不……寫語文用暖光，寫數學用冷光？”
陸子航認真記下：“使用者建議按科目選擇色溫。有意思。”
知嶼從房間出來，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居家服。她安靜地走過來，看著燈：“這個星星……好漂亮。”
“知嶼試試？”林曉薇把位置讓給她。
知嶼伸出手指，輕輕轉動星星。她的動作很輕，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光線變化時，她睫毛顫了顫：“像……像從傍晚到早晨。”
“你喜歡哪種光？”念安問。
知嶼想了想：“暖光。像……像媽媽在廚房做飯時的光。”
燕婉在廚房門口聽見了，眼眶有點熱。
測試結果初步明顯：予樂喜歡冷光寫作業，知嶼喜歡暖光看書，燕婉說暖光做飯時看菜譜更舒服。
陸子航的筆記本上記了滿滿一頁。
下午三點，他們準備離開時，門鈴響了。
予樂跑去開門，然後大叫：“慕安回來了！”
門口站著慕安，揹著書包，穿著夏令營的營服，臉曬黑了一點，但眼睛亮晶晶的。他身後跟著周老師。
“周老師送慕安回來。”周老師說，“夏令營第一週結束了，週末休息。”
慕安看見念安，眼睛更亮了：“大哥！”然後他看見林曉薇和陸子航，禮貌地點頭：“曉薇姐姐，陸哥哥。”
念安走過去，拍拍他的肩：“怎麼樣？”
“挺好的。”慕安說，“學了新知識，還……還交了個朋友。”
“朋友？”念安有點意外。
“嗯，隔壁學校的，也喜歡數學。”慕安說，“我們住一個宿舍。”
周老師笑著說：“慕安表現很好。還當了小組長。”
“小組長？”予樂蹦起來，“慕安你當官了！”
慕安不好意思地笑了。
送走周老師，慕安放下書包，立刻被桌子上的燈吸引了：“這是……新做的？”
“改裝版。”林曉薇說，“加了色溫調節。慕安你試試？”
慕安坐下來，認真地轉動旋鈕。他試得很仔細，暖光下看了頁書，冷光下做了道題，最後說：“我覺得……冷光適合思考，暖光適合放鬆。”
陸子航飛快地記下。
燕婉端來水果，看著三個大孩子圍著慕安問這問那，慕安認真地回答，予樂在旁邊插嘴，知嶼安靜地聽著。她突然覺得，家裏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下午四點，三人小組離開傅家。走在路上，陸子航翻著筆記本：“測試結果很明確。不同場景需要不同色溫，我們的改進方向是正確的。”
林曉薇蹦蹦跳跳地走在他旁邊：“那外觀設計呢？可以加星星了嗎？”
陸子航看了她一眼：“可以加。但隻能加一個。多了影響重心。”
“一個就一個！”林曉薇開心地說，“一個星星，正好。”
念安走在最後，看著前麵兩個人。陸子航認真地翻著筆記，眼鏡上的膠帶在陽光下一閃一閃。林曉薇的麻花辮隨著蹦跳一甩一甩，草莓發卡晃啊晃。
他突然覺得，這個三人小分隊……好像還不錯。
雖然一個像精密儀器，一個像跳躍的音符，但合在一起，居然能奏出像樣的曲子。
“念安，”林曉薇回頭叫他，“下週我們去我表姐公司測試吧？她說可以找十幾個同事幫我們試。”
“好。”念安說。
“還有，”陸子航推了推眼鏡，“我算了成本。如果批量採購元件，色溫調節功能可以控製在每套增加2.8元，而不是3.5元。”
“那外觀呢？”林曉薇問，“加星星多少錢？”
陸子航沉默了三秒：“星星……曉薇同學提供，免費。”
林曉薇“噗嗤”笑出來。
念安也笑了。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瘦沉穩，一個嬌小活潑，一個挺直嚴謹。三個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但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