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放學鈴一響,念安剛收拾好書包,林曉薇就站在了教室門口。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繫著淺綠色的絲帶,下身是米白色的百褶裙,頭髮紮成鬆鬆的麻花辮垂在左肩。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暈,像是剛跑過步,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看見念安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朝他招了招手。
念安心裏突然跳了一下。他看見教室裡幾個男生偷偷朝門口看,又轉頭看他,臉上帶著促狹的笑。他趕緊低頭,把最後兩本書塞進書包,快步走出教室。
“你怎麼來了?”念安問,聲音比平時輕。
林曉薇眨了眨眼,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我媽說,今晚請你來家裏吃飯。慶祝我們拿一等獎。”
念安愣了一下:“去你家?”
“嗯。”林曉薇點點頭,麻花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我爸今天特意早點下班,說要見見你。”
念安感覺耳朵有點熱。見家長?這……太快了吧?他們才剛確定要一起做更多事,這就要見父母了?
“我……我得先跟我媽說一聲。”他說。
“我已經跟燕姨打過電話了。”林曉薇笑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燕姨說好,讓你帶點水果去。還說……讓你別緊張。”
念安更緊張了。
兩人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林曉薇的裙擺輕輕飄動,念安看見她小腿線條纖細,腳上穿著一雙淺棕色的圓頭小皮鞋,白色短襪邊緣綉著小小的花朵。
“你……今天穿得不太一樣。”念安說。
林曉薇低頭看了看自己,臉更紅了:“我媽非要我這麼穿。說去學校接你,要穿得……好看點。”
“是挺好看的。”念安說完,自己先愣住了。他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林曉薇也愣住了,抬頭看他。兩人目光對上,又同時移開。念安感覺臉上發燙,手心冒汗。他趕緊轉移話題:“那……我們現在去買水果?”
“嗯。”
學校門口就有水果店。念安挑了盒包裝精緻的草莓,又買了串青提。付錢時,他看見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頭髮有點亂,校服襯衫領子歪了。他趕緊整理了一下。
林曉薇在一旁看著,抿嘴笑。
去林曉薇家的路上,念安一直很沉默。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該說什麼話,一會兒想林曉薇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一會兒又想慕安在夏令營怎麼樣了。
“念安,”林曉薇忽然說,“你別緊張。我爸媽人很好的。”
“我知道。”念安說,“就是……第一次去同學家吃飯。”
“也不是第一次了。”林曉薇說,“以前予樂生日,你不是來過嗎?”
那不一樣。念安心想。那是去給弟弟過生日,一大堆孩子,鬧哄哄的。這次是……是去她家,隻有他們倆,還有她父母。
林曉薇家住的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走到單元樓下時,念安深吸了一口氣。
“到了。”林曉薇說,“三樓。”
開門的是林母。她個子不高,微胖,圓臉,眉眼和林曉薇很像,隻是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她圍著碎花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看見念安就笑了。
“這就是念安吧?快進來快進來。”
“阿姨好。”念安把水果遞過去,“一點心意。”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林母接過水果,朝屋裏喊,“老林,念安來了!”
林父從書房走出來。他個子挺高,有點瘦,戴副黑框眼鏡,穿著灰色的polo衫。他打量了念安一眼,點點頭:“來了?坐吧。”
聲音很溫和,但念安還是緊張。他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筆直。
林曉薇挨著他坐下,小聲說:“放鬆點。”
林母端來茶水和切好的水果:“你們先坐會兒,菜馬上好。曉薇,陪念安說說話。”
林父在對麵坐下,推了推眼鏡:“聽曉薇說,你們那個燈,做得不錯。”
“還……還行。”念安說。
“具體說說。”林父端起茶杯,“曉薇回家總說,但說得不細。我想聽聽你們是怎麼想的。”
念安看了林曉薇一眼,林曉薇朝他點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從予樂晚上做手工光線不好,到第一次畫草圖,到醫院調研,到模具廠做樣品,到最後的方案整合。他講得很細,講到聚碸材料成本高但耐用時,林父點了點頭。
“成本高不是問題。”林父說,“隻要價值對等。你們這個燈,定位是醫療輔助和家庭高品質照明,這個價格可以接受。”
“您覺得……有人會買嗎?”念安問。
“會。”林父肯定地說,“現在家長給孩子買枱燈,兩三百的都有。你們九十,不貴。關鍵是你們要講好故事——為什麼值九十。”
“故事?”
“對。”林父放下茶杯,“材料故事,設計故事,幫助人的故事。讓人買了覺得值,不隻是買個燈,是買份心意,買份健康。”
念安認真聽著,心裏漸漸放鬆了。林父說話很實在,不像在考他,像在教他。
林曉薇在旁邊聽著,眼睛亮亮的。她看見念安從緊張到放鬆,看見他說話時認真的側臉,看見他偶爾思考時微微皺起的眉頭。她心裏暖暖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菜好了。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菜很豐盛,糖醋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林母不停地給念安夾菜。
“多吃點,念安。聽曉薇說,你們做專案這一個月,都瘦了。”
“謝謝阿姨。”
“謝什麼。你們兩個孩子,能堅持做完一件事,不容易。”林母看著念安,眼神溫柔,“曉薇從小就要強,但有時候想得多,做得少。這次能跟你一起把這個燈做出來,我們都很高興。”
林曉薇臉紅了:“媽……”
“我說的是實話。”林母說,“念安,以後你們還要一起做更多事,你多幫幫她。”
“我會的。”念安說。
“我也會幫他的。”林曉薇說。
林父笑起來:“互相幫助,共同進步。這纔是好的夥伴。”
吃完飯,林父讓林曉薇送念安下樓。兩人走到小區門口,天色已經暗了。
“你爸人很好。”念安說。
“嗯。”林曉薇點頭,“他就是話少,但心裏明白。”
“你媽也是。”
“我媽就是愛操心。”林曉薇笑了,“今天這頓飯,她準備了兩天。”
念安心裏一動:“為什麼要準備兩天?”
林曉薇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因為……因為她說,你是不一樣的同學。”
念安看著她。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白得像瓷,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泛著淡淡的粉色。
“哪裏不一樣?”他問,聲音很輕。
林曉薇抬起頭,眼睛像含著一汪水:“你說呢?”
兩人對視著。念安感覺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說:“明天……我們去實驗室吧。”
林曉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去實驗室幹嘛?”
“給孫護士做燈。”念安說,“答應了人家的,要兌現。”
“好。”林曉薇點頭,“明天幾點?”
“九點?”
“嗯。”
念安走了。林曉薇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家。
走到樓下時,她收到念安發來的資訊:“到家了。今晚謝謝。”
她回:“不客氣。明天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晚我很開心。”
過了幾秒,回復來了:“我也是。”
林曉薇看著那三個字,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第二天早上九點,念安準時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劉老師已經在了,正在整理器材。看見念安,她笑了。
“來了?曉薇還沒到?”
“應該快了。”念安說。
正說著,林曉薇跑過來。她今天穿了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對不起,我晚了。”她喘著氣,“路上遇到張婷婷,說了會兒話。”
“沒事。”念安說,“剛到。”
劉老師看著兩人,眼神裡有笑意:“今天做什麼?”
“給孫護士做燈。”念安說,“答應了要做的。”
“還有列印店老闆。”林曉薇補充。
“行。”劉老師說,“材料我都準備好了。聚碸外殼還有幾套,電路板、電池、開關都有。”
他們開始工作。念安組裝外殼,林曉薇焊電路,劉老師在旁邊指導。實驗室裡很安靜,隻有電烙鐵的滋滋聲和偶爾的說話聲。
做到一半,陸子航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見實驗室裡的場景,猶豫了一下。
“陸子航?”劉老師回頭,“進來啊。”
陸子航走進來,推了推眼鏡:“我……我來看看。聽說你們在做訂單。”
“嗯。”念安說,“孫護士要一個,列印店老闆要一個。”
陸子航走到工作枱前,看了看半成品:“需要幫忙嗎?”
念安和林曉薇對視一眼。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林曉薇說。
陸子航挽起袖子,洗了手,開始幫忙測試電路。他動作很熟練,萬用表用得比林曉薇還順手。
四個人一起工作,效率高了很多。中午時,兩個燈都做好了。
念安開啟開關,光線柔和地亮起來。他把燈遞給陸子航:“你看看。”
陸子航接過,仔細檢查了一遍:“很好。電路穩定,光效均勻。孫護士會滿意的。”
“謝謝。”念安說。
“不用謝。”陸子航說,“我……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
“全國賽,你們需要幫手嗎?”陸子航說,“我知道我水平不夠,但……我想跟你們學習。可以……當你們的助手嗎?”
念安愣住了。他看向林曉薇,林曉薇也看著他。
“你是二等獎,比我們差不了多少。”念安說,“為什麼要當助手?”
“因為我想學。”陸子航很認真,“你們的專案,從調研到落地,每一步都很紮實。我想知道是怎麼做到的。而且……”他頓了頓,“我覺得你們會走得更遠。我想跟著看看,能走多遠。”
劉老師笑了:“陸子航,你很有眼光。”
念安想了想,伸出手:“歡迎加入。”
陸子航握住他的手,笑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念安麵前笑得這麼放鬆。
下午,念安和林曉薇去送燈。
先去醫院。孫護士正在值班,看見燈,高興得直拍手。
“太好了!我女兒今晚就能用上了!”她接過燈,左看右看,“真漂亮。這材料……摸著就舒服。”
她掏出錢包,數了九十塊錢給念安:“給,說好的。”
念安接過錢,心裏感慨。這是他們第一筆真正的收入。
“謝謝您。”他說。
“該我謝你們。”孫護士說,“我女兒眼睛不好,醫生說要少用刺眼的燈。你們這個光,柔和,舒服。真的謝謝。”
離開醫院,他們去列印店。老闆正在給客人影印,看見他們,趕緊放下手裏的活。
“做好了?”
“做好了。”林曉薇把燈遞過去。
老闆接過,開啟開關,照了照櫃枱:“好好,真好。我老伴今晚就能用了。”
走出列印店,念安看著手裏的鈔票,加上上次的一共一百八十塊。不多,但沉甸甸的。
林曉薇走在他身邊,馬尾辮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她的側臉在街燈下顯得很柔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林曉薇笑著說,“你看他剛纔多高興,恨不得現在就關店回家給老伴試試。”
念安點點頭。他想起老闆接過燈時那雙有些粗糙的手,指甲縫裏還留著一點油墨的痕跡。那雙手拿起燈,小心翼翼地開啟開關,光照亮了他眼角深刻的皺紋,也照亮了他眼裏那份實實在在的歡喜。
“我奶奶以前也愛晚上做針線活。”林曉薇忽然說,“她眼睛不好,就湊得很近。我爸給她買過好幾個枱燈,她總說太亮,刺眼。要是那時候有咱們這個燈……”
她沒說完,但念安懂。他想起予樂,想起孫護士的女兒,想起列印店老闆的老伴。原來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在夜晚需要一盞不刺眼、沒影子的燈。
“念安,”林曉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咱們以後,真的還要做這個嗎?”
念安也停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現在不僅有星星,還有一點點不確定,一點點期待。
“做。”他說得很肯定,“不止做燈。隻要是你想做的,咱們都做。”
林曉薇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開心,眼睛彎成了兩道細細的月牙,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
“那說好了。”她說。
“說好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念安把那張鈔票仔細摺好,放進錢包最裏麵的夾層。那不是普通的一張錢,那是他們一起掙來的第一筆,是承諾的開始,是未來的憑證。
走到路口該分開時,林曉薇從書包裡掏出個小本子,快速寫了幾筆,撕下一頁遞給他。
“這是什麼?”念安接過。
“賬單。”林曉薇說,“我粗略算的。咱們今天收了一百八,但成本……聚碸外殼四十五,電路元件二十,電池十五,人工還沒算。其實沒賺什麼錢。”
念安看了看那張紙。她的字跡清秀工整,一項項列得很清楚。最後的總數那裏,她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但咱們賺了別的。”念安說。
“賺了什麼?”
“賺了孫護士女兒的舒服,賺了列印店老闆老伴的方便,賺了……”他頓了頓,“賺了經驗,賺了信任,賺了……”
他看著她,後麵的話沒說出口。
賺了和你一起度過的這些時光。賺了知道你笑起來有梨渦。賺了看見你認真寫字時微微蹙起的眉頭。賺了知道你也會緊張,也會害羞,也會因為一句誇獎而臉紅。
但這些話,他現在還說不出口。
林曉薇卻好像聽懂了。她沒追問,隻是點點頭:“嗯。賺了很多。”
“明天還來實驗室嗎?”念安問。
“來。吳老闆那邊的錢得算清楚,還有全國賽的方案得開始想了。”
“好。明天見。”
“明天見。”
林曉薇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揮了揮手。念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才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時,燕婉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念安回來,她招招手:“念安,過來。”
念安走過去坐下。
“燈送去了?”燕婉問。
“送去了。孫護士和列印店老闆都很滿意。”
“那就好。”燕婉看著他,眼神溫柔,“今天去曉薇家,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念安說,“她爸媽人都很好。”
“她媽媽下午給我打電話了。”燕婉說,“說很喜歡你,說你踏實,認真。”
念安耳朵有點熱:“林阿姨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燕婉拍拍他的手,“你是真的很好。慕安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穩重,我就放心了。”
提到慕安,念安纔想起來,弟弟去夏令營已經三天了。
“慕安有訊息嗎?”
“昨天打了個電話,說挺好。”燕婉說,“就是飯菜不太合口味,其他都還行。陳煜……好像也沒找麻煩。”
“那就好。”
念安回到房間,拿出手機,看到林曉薇半小時前發來的資訊:“到家了。我媽說,下週末還想請你來吃飯。”
他回:“好。替我謝謝阿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週我請你。用今天賺的錢。”
很快,回復來了:“那我要吃貴的。”
後麵跟了個調皮的表情。
念安笑了。他放下手機,從書包裡拿出那個小本子——林曉薇寫的賬單。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小心地夾進日記本裡。
這是他們一起掙來的第一筆錢。雖然不多,但意義重大。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聲,遠處大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念安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他想起實驗室裡的電烙鐵聲,想起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想起模具廠機器的轟鳴,想起吳老闆手上的油汙,想起陸子航認真的側臉,想起劉老師欣慰的笑容。
還有林曉薇。想起她第一次拿著草圖來找他時的緊張,想起她在醫院做筆記時的專註,想起她在公交車上靠在他肩上的溫度,想起今晚她笑起來時那兩個淺淺的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