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樓是照明設計部。開放式辦公區，一張張辦公桌整齊排列，電腦螢幕亮著。靠窗有幾個玻璃隔間的會議室。
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女人迎過來。她穿著米色西裝套裝，短髮，幹練利落，眉眼和林曉薇有幾分相似。
“曉薇！”她笑著招手，然後看向念安，“這就是念安吧？常聽曉薇提起你。”
“表姐好。”念安點頭。
“叫我陳姐就行。”表姐笑著說，“走吧，先去我辦公室坐會兒。七中那組還沒到，咱們先說說話。”
她帶他們進了一間小辦公室。書架上擺滿了建築和設計類的書，桌上除了電腦，還有幾個建築模型。
“坐。”表姐給他們倒了水，“你們的燈帶了嗎？”
“帶了。”念安開啟工具箱。
表姐拿起燈，仔細看了看，又開啟開關試了試光：“不錯啊，比我想像的好。你們自己設計的？”
“嗯。”林曉薇說，“電路是我設計的，結構是念安做的。”
“配合得挺好。”表姐點頭，“不過，一會兒七中那組來了，你們得有心理準備。他們那個專案……挺厲害的。”
“具體是什麼？”念安問。
“智慧溫控照明係統。”表姐說，“能根據環境溫度和人體感應，自動調節燈光亮度和色溫。他們團隊裏有個學生，家裏就是做智慧家居的。”
林曉薇和念安對視一眼。
果然，差距不小。
“但你們也別灰心。”表姐說，“他們的專案技術含量高，但你們這個更實用，成本也低。各有各的好。”
正說著，外麵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表姐起身看了看：“他們來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然後推開。
先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襯衫西褲，一看就是老師。後麵跟著三個學生——兩男一女。
女生個子高挑，紮著高馬尾，穿著七中的校服外套，表情自信。兩個男生一個高瘦，一個微胖，都揹著包。
表姐迎上去：“王老師，你們來了。這邊請。”
王老師笑著握手：“陳工，打擾了。這幾位就是我們學校參加創新大賽的學生。”
他依次介紹：“這是李悅，專案組長。張明，硬體設計。劉浩，軟體程式設計。”
三個學生禮貌地點頭。李悅的目光在念安和林曉薇身上掃過，帶著明顯的打量。
表姐也介紹了念安和林曉薇：“這是一中的同學，傅念安，林曉薇。他們也是來參加照明設計交流的。”
“哦？”王老師挑眉，“一中也有隊伍參加啊。做什麼專案的？”
“行動式無影燈。”念安說。
李悅輕輕“哦”了一聲，那語氣有種天然的優越感。
表姐趕緊打圓場：“那咱們去會議室吧？正好一起交流交流。”
一行人去了大會議室。長方形會議桌，表姐坐主位，七中組坐一邊，念安和林曉薇坐另一邊。
王老師先開口：“陳工，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聽聽專業設計師對我們專案的建議。李悅，你介紹一下。”
李悅站起來，開啟膝上型電腦，連線投影儀。
PPT第一頁就做得精美——智慧溫控照明係統。她開始講解，語速快，條理清，時不時用專業術語。
念安靜靜聽著。對方的專案確實成熟。硬體，軟體，應用場景，都考慮得周全。而且，他們已經做出了原型機，現場演示了調光功能。
演示結束，王老師臉上帶著笑：“陳工，您看怎麼樣？”
表姐點點頭：“很不錯，技術層麵很紮實。不過我想問問，你們這個係統的目標使用者是誰？成本大概多少？”
李悅回答：“主要麵向高階住宅和辦公場所。成本……單套係統預計三千元左右。”
表姐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她看向念安和林曉薇：“你們也介紹一下？”
林曉薇看了念安一眼，念安點頭。
林曉薇站起來，沒有PPT，隻是把“光影助手”放在桌上，開啟開關。
柔和的燈光亮起來。
“我們的專案叫‘光影助手’，行動式無影燈。”林曉薇的聲音比李悅輕，但很清晰，“初衷很簡單——我同學的弟弟晚上做手工，光線不好，有影子。我們就想做個沒有影子的燈。”
她講了設計思路，講了改進過程，講了上午在醫院調研的收穫。沒有太多專業術語，但每個點都很實在。
“我們考慮過成本。”林曉薇最後說，“如果用普通材料，量產的話，單個成本可以控製在五十元以內。如果加上充電功能和調光檔位，大概八十元。”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悅忽然開口：“五十元？那能用什麼材料？散熱怎麼解決？光效能保證嗎？”
問題很直接，甚至有點尖銳。
念安接過話：“材料我們用亞克力外殼，鋁製散熱片。光效確實比不上專業燈具，但針對家庭和輔助照明場景，夠用。”
“夠用？”李悅笑了笑，“做產品不能隻追求‘夠用’吧？使用者體驗呢？美觀度呢？你們這個燈……看起來有點簡陋。”
這話一出，氣氛更僵了。
王老師趕緊打圓場：“李悅，別這麼說。每個專案有自己的定位。”
但李悅顯然沒打算停：“王老師，我隻是實話實說。創新大賽比的不是誰便宜，是誰更有創新性，更有技術含量。”
她看向念安和林曉薇：“你們的專案，說好聽點叫實用，說難聽點……就是個小手工。跟我們不是一個層次的。”
林曉薇的臉一下子白了。
念安按住她的手，看向李悅，聲音平靜：“比賽還沒開始，誰輸誰贏不一定。而且——”
他頓了頓：“做東西不是為了比層次，是為瞭解決問題。如果你們的智慧係統能賣三千，但隻有少數人用得起；我們的燈賣五十，很多家庭能用上。那我覺得，我們的專案更有意義。”
李悅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表姐適時開口：“好了好了，都別爭了。兩個專案方向不同，各有各的價值。”
她轉向王老師：“王老師，您看這樣行不行？我讓我們部門的王工過來，他是照明設計專家，給兩個專案都提提建議。”
“好好，麻煩陳工了。”王老師點頭。
表姐出去叫人。會議室裡一時安靜得尷尬。
李悅低頭擺弄電腦，兩個男生也沉默。念安和林曉薇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悅忽然抬頭，看向林曉薇：“你是一中幾班的？”
“三班。”林曉薇說。
“我表妹也是一中的，叫張婷婷。你認識嗎？”
林曉薇愣了一下：“認識，她是我同桌。”
李悅的表情緩和了些：“婷婷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他們班物理課代表，成績很好。”
“謝謝。”林曉薇說。
氣氛稍微好了點。
王工很快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溫和。他仔細看了兩個專案，提了不少專業建議。
對七中組，他建議簡化部分功能，降低成本。對念安他們，他建議增加一些人性化設計，比如防滑底座、可調節角度。
交流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王老師帶著學生先走了，表姐送他們到電梯口。
回到會議室，表姐鬆了口氣：“總算結束了。那個李悅……性子太直，你們別往心裏去。”
“沒事。”念安說，“她說的也沒錯，我們的專案確實簡單。”
“簡單不代表不好。”表姐認真地說，“我剛入行的時候，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最好的設計，是讓人感覺不到設計的存在。你們的燈就是這樣，不花哨，但實用。”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你們知道王工私下跟我說什麼嗎？”
“什麼？”林曉薇問。
“他說，七中那個專案技術很炫，但離落地太遠。你們這個，改改就能用。”表姐笑了，“他還問，能不能做個樣品給他，他家裏孩子寫作業正好需要。”
林曉薇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表姐點頭，“所以，別灰心。好好做，有戲。”
離開設計院時，已經下午四點了。
兩人走在街上，誰都沒說話。下午的交流像塊石頭壓在心上，雖然表姐最後鼓勵了他們，但李悅那些話，還是讓人不舒服。
公交站台等車的人不少。他們站在隊伍後麵，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念安。”林曉薇忽然開口。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的專案太簡單了？”她聲音低低的。
念安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蔫。
“林曉薇。”他叫她的全名。
她抬頭看他。
“你還記得咱們最開始為什麼要做這個燈嗎？”念安問。
“記得。因為予樂晚上做手工，光線不好。”
“對。”念安說，“就是為瞭解決這個問題。現在我們做到了——燈做出來了，光線均勻，予樂能用，你表姐的孩子能用，醫院出診可能也能用。這不就夠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別人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做出了我們想做的，而且它真的有用。”
林曉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眼睛慢慢紅了，但沒哭，反而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她說，“我們做到了。”
“嗯。”
“那……”林曉薇吸了吸鼻子，“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改進。”念安說，“把王工的建議加進去，防滑底座，可調角度。還有醫院提出的消毒和續航問題。”
“好。”林曉薇用力點頭，“一起改。”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車，並排坐下。
車子開動時，林曉薇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張婷婷發來的資訊：
“薇薇，我表姐李悅剛給我發訊息，說今天在設計院碰到你們了。她說你們的燈其實挺有意思的，就是說話沖了點，讓你們別介意。”
林曉薇怔了怔，然後把手機遞給念安看。
念安看完，嘴角揚了揚。
“看來她也沒那麼討厭咱們的專案。”他說。
“嗯。”林曉薇也笑了。
她低頭打字回資訊，念安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
過了一會兒，林曉薇忽然說：“念安，下週就要交最終方案了。”
“我知道。”
“你怕嗎？”
念安轉過頭，看著她：“怕什麼？”
“怕輸。”林曉薇輕聲說。
念安看了她幾秒，然後說：“不怕。贏了當然好，輸了也沒關係。重要的是咱們一起做了這件事。”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有我在，你不會輸。”
很簡單的幾個字，但林曉薇心裏某個地方，狠狠地動了一下。
她沒說話，隻是把頭轉向窗外，假裝看風景。
但嘴角，悄悄揚了起來。
公交車在下一個站台停下，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夕陽的光從車窗斜射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曉薇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表哥陳明軒發來的：
“念安，我剛想起來，我們科下個月要去幾個小學做口腔檢查，可能需要便攜照明裝置。你們那個燈要是改好了，能不能先做兩個樣品給我試試？費用我出。”
念安看完資訊，抬起頭，正好對上林曉薇看過來的眼睛。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笑了。
“看來，”林曉薇說，“咱們的燈真的有人需要。”
“嗯。”念安點頭，“那就好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