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八點半，念安到人民醫院門口的時候，林曉薇已經到了。
她正站在台階旁邊，低頭看著手機。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裏麵是白色圓領T恤，深藍色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整整齊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晨光落在她側臉上，麵板白得透明。
念安走過去：“來這麼早？”
林曉薇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彎了彎：“怕遲到。我坐的第一班公交車。”
她從帆布包裡掏出個保鮮盒：“我媽做的三明治，讓我帶給你。她說你長個子，早飯要吃好。”
念安接過，盒子還帶著溫度。開啟，裏麵是兩個厚厚的三明治，夾著煎蛋、火腿、生菜。
“謝謝阿姨。”他說，拿出一個咬了一大口。
林曉薇看著他吃，自己也拿出一個小的：“我也沒吃，陪你。”
兩人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吃早飯。進進出出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消毒水的味道時不時飄過來。
“緊張嗎？”念安問。
林曉薇嚥下嘴裏的食物，誠實點頭：“有點。不過更多的是……好奇。想知道專業醫生會怎麼看咱們的燈。”
“我表哥人還行，”念安說，“就是話多。一會兒要是問東問西，你隨便應付兩句就行。”
“好。”
吃完三明治，林曉薇拿出紙巾遞給他一張。念安擦了擦手和嘴，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走吧。”
醫院大廳裡人已經很多了。掛號視窗排著長隊，候診區的椅子上坐滿了人。小孩哭，大人哄，廣播裏叫著號。
林曉薇下意識往念安身邊靠了靠。念安不動聲色地往她外側挪了半步，用身體隔開擁擠的人流。
“你表哥在幾樓？”林曉薇問。
“三樓口腔科。”
電梯口人擠人，他們決定走樓梯。樓梯間安靜些，隻有腳步聲和推門的聲音。
到了三樓，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走廊裡很安靜，隻有護士站傳來輕微的敲鍵盤聲。
念安走到護士站，一個年輕護士正在寫記錄。
“您好，我找陳明軒醫生，我是他表弟。”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陳醫生在二號診室。他有病人，你們等會兒。”
“好的，謝謝。”
他們在候診區坐下。林曉薇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又拿出手機檢查錄音功能。
“能錄音嗎？”她小聲問。
“應該行。我表哥不講究這些。”
正說著，二號診室的門開了。一個捂著腮幫子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後麵跟著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
那就是念安的表哥陳明軒。
二十五六歲，個子挺高，和念安差不多。白大褂裏麵是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戴副黑框眼鏡，臉型瘦長，眉眼和念安有幾分相似，但更柔和些。胸牌上寫著“陳明軒住院醫師”。
他看見念安，笑了：“來了？這就是你同學？”
“表哥。”念安站起來，“這是林曉薇。”
“陳醫生好。”林曉薇也站起來，微微點頭。
陳明軒上下打量了林曉薇一眼，笑容深了些：“好好，進來吧。我這會兒沒病人了。”
診室不大，但乾淨整潔。牙科治療椅，頭頂是專業的無影燈，旁邊櫃子裏擺著各種器械。窗邊有張辦公桌，桌上除了電腦，還擺著幾盆多肉植物。
“坐。”陳明軒指了指椅子，自己去洗手。水流嘩嘩響，他一邊洗一邊說，“念安啊，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們搞了個什麼燈？讓我看看。”
念安開啟工具箱，取出“光影助手”，放在桌上。
陳明軒擦乾手走過來，拿起燈，翻來覆去地看：“挺輕巧。幹什麼用的？”
“行動式無影燈。”念安說，“我們想看看，像牙科這種需要精確照明的地方，用這種小燈做輔助行不行。”
陳明軒挑了挑眉，把燈拿到治療椅上方，開啟開關。
柔光灑下來。他關掉診室的大無影燈，隻用這個小燈照明，然後調整了幾個角度。
“嗯……”他沉吟著，“亮度可以，均勻度也不錯。但跟專業的牙科燈比，差距不小。”
林曉薇翻開筆記本：“陳醫生，具體差在哪裏？”
陳明軒在治療椅上坐下，示意念安躺上去：“你躺下，我演示。”
念安躺上治療椅。陳明軒開啟大無影燈，調整角度，光束集中在他口腔區域：“看，專業燈的光束集中，穿透力強，幾乎沒有死角。”
他又換成小燈：“你們這個，光線散，雖然均勻，但不夠集中。而且——”他用鑷子指了指器械邊緣，“這兒，還有這兒，有影子。”
念安坐起來，林曉薇湊近看，果然，在器械邊緣有淡淡的陰影。
“那……如果做輔助照明呢？”林曉薇問，“比如出去義診，或者臨時檢查？”
陳明軒想了想：“這個倒是有用。我們有時候去學校做口腔檢查，或者去社羣義診，帶的裝置簡單，照明確實是個問題。要是有這種便攜的小燈，挺方便。”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們得考慮消毒。醫院裏所有器械都要嚴格消毒，你們這外殼材料，得能耐受高溫或者消毒液。”
林曉薇飛快地記下來。
“還有電源。”陳明軒補充，“最好是充電的，續航要長。我們出去義診，不一定有插座。”
“明白了。”念安點頭，“謝謝表哥。”
“客氣什麼。”陳明軒拍拍他肩膀，然後看向林曉薇，“小姑娘挺認真啊，筆記記得這麼細。”
林曉薇臉一紅：“應該的。”
“念安，”陳明軒忽然壓低聲音，朝林曉薇那邊使了個眼色，“這姑娘……就是你媽說的那個？”
念安耳朵根一下子熱了：“表哥……”
“好好好，不說不說。”陳明軒笑得更歡了，轉頭對林曉薇說，“林同學，你別介意，我們家念安臉皮薄。”
林曉薇臉更紅了，低頭盯著筆記本，假裝認真寫字。
“行了，不逗你們了。”陳明軒站起來，“你們還有別的問題嗎？沒有的話，我讓趙護士帶你們去器械科看看，那兒有各種無影燈，你們可以對比參考。”
“好的，謝謝表哥。”
趙護士是個三十齣頭的女護士，話不多，帶他們去了另一棟樓的器械科。開了門，指了指裏麵：“無影燈在C區，你們自己看，別碰壞就行。我半小時後來鎖門。”
門關上了。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輕微嗡鳴。櫃子裏陳列著各種醫療器械，金屬器械閃著冷光。
C區果然有很多無影燈。大的小的，落地的懸掛的，形狀各異。
林曉薇拿出手機拍照，念安仔細觀察燈的結構。
“你看這個。”念安指著一個行動式牙科燈，“它的反射罩角度特別大，幾乎包住整個燈頭。”
“為了減少影子。”林曉薇湊過來，“但這樣體積就大了。”
“得找平衡點。”念安說。
他們一邊看一邊討論，筆記本上又記了好幾頁。拍照的時候，念安注意到林曉薇手機屏保是張星空圖——深藍色的夜空，繁星點點。
“你喜歡星空？”他隨口問。
林曉薇愣了一下，低頭看手機：“嗯。小時候我爸帶我去露營，在山上看到的星空特別美。後來就喜歡上了。”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做這個燈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要是能把星光裝進燈裡就好了。柔和，均勻，又美。”
念安看著她側臉，心裏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也許以後可以試試。”他說。
林曉薇轉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護士回來了。他們收拾好東西，道了謝，離開了器械科。
下樓時，林曉薇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了。設計院約的下午兩點，咱們找個地方吃午飯？”
“好。”念安說，“你想吃什麼？”
“我表姐說，設計院附近有家麵館特別好吃，推薦我們去。”
“那就去那兒。”
兩人坐公交去設計院那邊。車上人不多，他們並排坐在後排。
林曉薇翻看著上午的記錄，念安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林曉薇忽然說：“念安，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這個燈，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
“怎麼講？”
“一開始隻是想著給家裏用，現在慢慢發現這麼多可能性——家庭作業，手工藝，牙科輔助……”林曉薇說，“好像它真的能幫到人。”
念安點點頭：“做東西就是這樣。一開始隻是個想法，慢慢做，慢慢改，就長出來了。”
就像感情一樣。他沒說出口。
林曉薇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希望下午在設計院也能有收穫。”
“會的。”念安說。
車到站了。設計院在市中心，一棟二十多層的大樓，玻璃幕牆亮晃晃的。
表姐說的麵館就在對麵，小小的門麵，但裏麵坐滿了人。他們等了一會兒纔有位置。
點了兩碗招牌牛肉麵。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牛肉大片，湯色清亮。
林曉薇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對了，我表姐說，今天下午設計院有個小型的內部交流會，正好是照明設計專題。她讓咱們聽聽，可能有啟發。”
“好。”念安也挑起麵，“你表姐人很好。”
“嗯，她從小就疼我。”林曉薇說，“我爸媽工作忙的時候，都是表姐帶我。她學建築設計，也是因為小時候總帶我去看各種房子。”
她說著笑起來：“有一次，我大概六七歲吧，指著我們家樓說，‘這個樓像個火柴盒，不好看’。表姐就笑，說‘那你長大設計個好看的’。”
“所以你才喜歡物理？喜歡做東西？”念安問。
林曉薇想了想：“可能吧。我覺得把想法變成實物，特別有意思。就像咱們這個燈，從一張草圖，到真的能亮起來，這個過程……很神奇。”
念安看著她說話時發亮的眼睛，心裏有話想說。
但還沒開口，林曉薇的手機響了。
是她表姐。
“喂，表姐？我們在麵館了，吃完就過去。”林曉薇接起電話。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她的表情漸漸變了。
“什麼？現在？可是……”她看了念安一眼，眉頭皺起來，“好，我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林曉薇臉色有些不好看。
“怎麼了？”念安問。
“表姐說……”林曉薇咬了咬嘴唇，“七中那個組，今天下午也去設計院。而且，他們約的時間，跟咱們撞了。”
念安手裏的筷子頓了頓。
“撞了？”
“嗯。表姐本來安排咱們兩點到，他們三點。但七中那邊聽說咱們也去，非要改時間，也兩點到。”林曉薇說，“表姐說，他們帶隊老師跟她領導認識，她不好拒絕。”
空氣安靜了幾秒。
麵館裏人聲嘈雜，但兩人之間好像隔了層什麼。
“那就一起。”念安放下筷子，聲音平靜，“正好看看他們做到什麼程度了。”
“你……不介意？”林曉薇看著他。
“介意什麼？”念安說，“比賽本來就是競爭。提前見識對手，不是壞事。”
林曉薇看著他沉穩的表情，心裏那點不安慢慢散了。
“也是。”她說，“那咱們快點吃，吃完早點過去。”
兩人加快速度吃完麪。結賬時，念安搶著付了錢，林曉薇說要AA，他搖搖頭：“下次你請。”
“說好了啊。”林曉薇也沒堅持。
走出麵館，設計院大樓就在眼前。玻璃門旋轉著，不斷有人進出。
林曉薇深吸一口氣：“走吧。”
“嗯。”
兩人並肩走進大樓。空調冷氣撲麵而來。
前台報了表姐的名字，登記了身份證，領了訪客卡。電梯直上十八樓。
電梯裏隻有他們倆。鏡子映出兩人的身影——念安個子高，林曉薇到他肩膀。都穿著淺色衣服，站在一起，莫名地搭。
“緊張嗎？”念安忽然問。
林曉薇老實點頭：“有點。”
“別緊張。”念安說，“咱們的燈不差。”
電梯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