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開學日。
傅念安揹著新書包站在A市一中門口。校門比初中部氣派多了,大理石柱子,燙金的校名,進出的學生個個都帶著點兒高中生的成熟勁兒。
他今天穿了身乾淨的白色校服襯衫,深藍色長褲,頭髮理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個子又躥了一截,快一米八五了,站在人群裡有點顯眼。
“念安!”
林曉薇從後麵跑過來,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她也穿著新校服,白襯衫配深藍格子裙,襯得腿又細又長。一年時間,她個子也長高了,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些,五官更清晰了。
“等很久了?”她喘著氣問。
“剛到。”念安說。
兩人一起走進學校。新生很多,熙熙攘攘的,到處是找班級的、看分班名單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林曉薇個子矮,踮著腳尖也看不見。
“我幫你看看。”念安說。
他仗著個子高,一眼就掃到了分班表。在七班的名單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往下找,林曉薇的名字在九班。
“你在九班,”念安說,“我在七班。”
“啊……”林曉薇有點失望,“沒分在一個班啊。”
“沒事,教室應該離得不遠。”念安說。
兩人按照指示牌找教學樓。高中部的樓比初中部新,走廊寬敞,教室也大。念安把林曉薇送到九班門口,自己纔去七班。
七班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念安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書包。教室裡鬧哄哄的,有初中就認識的聚在一起聊天,也有像他這樣一個人坐著的。
他看了眼手機。予樂早上發來資訊:“大哥!高中第一天加油!我五年級啦!”
慕安也發了:“大哥,新學校還適應嗎?”
知嶼發了個小貓加油的表情。
念安嘴角彎了彎,一一回復。剛放下手機,旁邊有人坐下。
“嗨,一個人?”
念安轉頭。是個男生,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點自然捲,笑起來很陽光。
“嗯。”念安點頭。
“我叫陳遠,”男生伸出手,“初中的。”
“傅念安,”念安和他握了下手,“三中來的。”
“知道知道,”陳遠笑,“打籃球那個傅念安是吧?我看過你比賽,厲害。”
念安有點意外:“你看過?”
“去年市初中聯賽,你對二中那場,最後那個三分絕殺,”陳遠比劃著,“我當時在觀眾席,記得很清楚。”
念安笑了笑,沒說話。那場比賽是去年的事了,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像上輩子。
“你也打籃球?”念安問。
“打,但打得一般,”陳遠說,“主要是看。對了,咱們班還有幾個打球的,待會兒介紹你認識。”
正說著,班主任進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老師,姓吳,教語文,看起來挺嚴厲的。她做了自我介紹,然後開始點名,安排座位。
念安和陳遠被分成了同桌。陳遠顯然很高興,湊過來小聲說:“緣分啊。”
開學第一天沒什麼課,主要是熟悉環境,認識同學,發新書。念安領了一摞新課本,沉甸甸的。高中教材比初中厚多了,封麵設計也不一樣,看著就有壓力。
中午放學,林曉薇在七班門口等他。她身邊還跟著個女生,個子小小的,紮著雙馬尾,眼睛很大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念安,這是我同桌,沈南星。”林曉薇介紹。
“你好,傅念安。”念安點頭。
“知道知道,”沈南星笑嘻嘻的,聲音清脆,“曉薇路上跟我說了一路了,她男朋友打籃球特別厲害。”
林曉薇臉一下子紅了:“南星!”
“哎呀害羞什麼,”沈南星擠擠眼睛,雙馬尾跟著晃了晃,“又不是什麼秘密。”
念安倒是挺淡定:“沒她說的那麼厲害。”
三人一起去食堂。高中食堂比初中大,菜式也多。念安打了份米飯,兩個菜,找了個空位坐下。林曉薇和沈南星坐在他對麵。
“你們班怎麼樣?”林曉薇問。
“還行,同學都挺好。”念安說,“同桌叫陳遠,也打籃球。”
“我們班女生多,”沈南星插嘴,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裏的青菜,“曉薇一來就成了班花,好幾個男生偷看她呢。”
林曉薇瞪她:“你別亂說。”
“我說真的嘛,”沈南星轉頭看向念安,眼睛亮晶晶的,“不過我跟他們說了,曉薇名花有主了,男朋友在七班,一米八五,打籃球的,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念安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扒了口飯。
沈南星又湊近林曉薇,壓低聲音但故意讓念安能聽見:“不過你們家這位確實挺帥的,個子高,長得也好,怪不得你天天唸叨。”
“沈南星!”林曉薇臉更紅了,伸手去捂她的嘴。
沈南星笑著躲開,馬尾辮甩來甩去:“好啦好啦,不說了,吃飯吃飯。”
吃完飯,林曉薇要去買文具,沈南星說陪她去。念安下午要去籃球館報到,就和她們分開了。
A市一中的籃球館很大,比初中部的氣派多了。木質地板,專業的籃筐,看台能坐好幾百人。念安走進去時,已經有不少學生在練習了。
“傅念安?”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裏拿著個資料夾。他是籃球隊的教練,姓劉,個子不高,但很精壯,眼神銳利。
“劉教練好。”念安說。
“來得正好,”劉教練打量了他一下,“身高不錯。腳傷完全好了?”
“好了,”念安說,“暑假一直在做恢復訓練。”
“那就好,”劉教練點點頭,“去年那場比賽我看了,最後那個球可惜了。不過你帶傷上場,精神可嘉。”
念安有點驚訝:“您看了?”
“當然看了,”劉教練說,“我們一中對有潛力的苗子都會關注。你先跟著熱身,下午測試一下。”
念安換了衣服,開始熱身。腳踝還是有點僵硬,但活動開了就好了。他繞著球場慢跑,做拉伸,感覺身體慢慢熱起來。
熱身完,測試開始。首先是基礎專案:折返跑,立定跳遠,摸高。念安成績都不錯,尤其是摸高,輕鬆摸到了標準線以上。
然後是運球測試和投籃測試。念安運球穩,投籃準,幾個球下來,劉教練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可以,”劉教練在資料夾上記了幾筆,“下週一放學後來訓練,正式入隊。”
“謝謝教練。”念安說。
從籃球館出來,念安看了眼手機。林曉薇發了條資訊:“買完文具了,在圖書館等你。”
念安回了句“馬上到”,就往圖書館走。高中圖書館比初中大得多,有五層樓。他在二樓文學區找到了林曉薇,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
“等很久了?”念安走過去。
“沒有,”林曉薇合上書,是泰戈爾的《飛鳥集》,“測試怎麼樣?”
“過了,下週開始訓練。”
“太好了,”林曉薇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就知道你沒問題。”
她收拾好書本站起來,念安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兩人離開圖書館,往校外走。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園裏還有很多新生在熟悉環境,三三兩兩地走著。
“沈南星挺有趣的。”念安說。
“她啊,”林曉薇笑了,“初中就是我同桌,性格特別開朗,就是話多,你別介意。”
“不會,挺好。”念安說。
“高中感覺怎麼樣?”林曉薇問。
“還行,”念安說,“就是課業壓力肯定比初中大。”
“嗯,”林曉薇點頭,“我看了課程表,每天都有晚自習,週六還要補課。”
“習慣就好。”念安說。
走到校門口,林曉薇忽然停下腳步:“念安,我爸媽……可能要調去B市工作。”
念安一愣:“什麼時候?”
“還不確定,”林曉薇說,“隻是有這個可能。我爸公司有個專案在B市,可能要調過去兩三年。我媽可能會跟著去。”
“那你呢?”
“我……”林曉薇低下頭,“我可能得轉學。”
念安沒說話。心裏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B市,離A市幾百公裡,坐高鐵要三個小時。
“隻是可能,”林曉薇趕緊說,“還不一定呢。我爸說還在考慮,可能不去,或者我自己留在A市住校。”
“住校?”念安看著她。
“嗯,”林曉薇點頭,“一中不是有宿舍嗎?我可以申請住校,週末去舅舅家。”
念安沉默了。他知道林曉薇舅舅家,江浩也在那兒。雖然江浩現在被看得緊,但總歸是個隱患。
“再說吧,”林曉薇看出他的擔心,“還不一定呢。我就是……先告訴你一聲。”
“嗯。”念安說。
兩人走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誰也沒說話。林曉薇低著頭玩手指,念安看著遠處,心裏亂糟糟的。
車來了,兩人上車。車上人不多,有空位。他們並排坐著,林曉薇靠窗,念安坐在外側。
車子開動,晃來晃去。林曉薇忽然把頭靠在念安肩上,很輕,像是試探。
念安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他伸手,輕輕握住林曉薇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有點涼。
“不管你去不去B市,”念安說,“我們都一樣。”
林曉薇抬起頭看他,眼睛有點紅:“真的?”
“真的。”念安說得很認真,“距離不是問題。現在通訊這麼方便,想見總能見到。”
林曉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容裡有感動,有釋然,還有點別的情緒。
“嗯,”她說,“不管在哪,我們都一樣。”
車到站了。兩人下車,走到該分開的路口。
“明天見。”念安說。
“明天見。”林曉薇說,“對了,慕安競賽成績是不是今天出來?”
“下午出來,”念安看了看時間,“應該已經出來了。”
“那快回家吧,替我恭喜他。”
“好。”
念安回到家時,家裏氣氛有點怪。予樂趴在沙發上,蔫蔫的。慕安坐在書桌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知嶼在琴房練琴,琴聲斷斷續續的,不像平時流暢。
“怎麼了?”念安放下書包。
燕婉從廚房出來,嘆了口氣:“慕安競賽成績出來了。”
“沒考好?”念安心裏一沉。
“不是沒考好,”燕婉說,“是……出了點意外。”
念安看嚮慕安:“什麼意外?”
慕安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他聲音很平靜,但能聽出壓抑的情緒:“我進複賽了,成績很好,全市第五。”
“那這是好事啊,”念安不解,“怎麼……”
“有人舉報,”慕安說,“舉報我作弊。”
念安愣住了:“作弊?你?”
“嗯,”慕安點頭,“說我初賽的時候帶了不該帶的東西進考場。組委會要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複賽資格……暫停。”
念安腦子嗡的一聲。作弊?慕安?開什麼玩笑。
“誰舉報的?”念安問。
“匿名舉報,”慕安說,“不知道是誰。”
“肯定是有人嫉妒慕安!”予樂從沙發上跳起來,“慕安怎麼可能作弊!他連考試前多看兩眼書都覺得是佔便宜!”
“予樂,別吵。”燕婉說。
“媽!這是誣陷!”予樂眼睛也紅了,“慕安為了這個競賽準備了多久!每天熬夜做題,手都寫出繭子了!現在一句舉報就暫停資格,憑什麼!”
念安走到慕安身邊,拍拍他的肩:“別擔心,清者自清。調查就調查,你沒做就是沒做。”
“我知道,”慕安說,“我就是……覺得憋屈。”
“理解,”念安說,“換誰都得憋屈。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弄清楚是誰幹的。”
“怎麼弄清楚?”慕安問,“匿名舉報,連個名字都沒有。”
念安想了想:“舉報總得有依據吧?說你帶了不該帶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東西?”
“沒說,”慕安搖頭,“就說有證據,但證據是什麼,沒公開。”
“這不合規矩,”念安皺眉,“舉報應該實名,而且要有具體證據。這樣不清不楚的舉報,組委會怎麼能受理?”
“說是為了公平起見,先暫停資格,調查清楚再說。”慕安說。
念安沒說話。他心裏那股火憋著,燒得難受。慕安是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自律,認真,有點死腦筋,但絕對正直。作弊這種事,慕安做不出來。
“爸知道了嗎?”念安問。
“知道了,”燕婉說,“他正在聯絡人,看能不能問清楚具體情況。”
正說著,傅懷瑾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進門就脫外套,動作有點重。
“爸,怎麼樣?”念安問。
傅懷瑾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問了一圈,說是有人寫了封舉報信,附了幾張照片,說慕安考試的時候帶了微型耳機。組委會為了避嫌,先暫停資格。”
“微型耳機?”念安氣笑了,“慕安戴沒戴耳機,監考老師看不出來?考場沒監控?”
“說是照片角度問題,看不清,”傅懷瑾說,“但確實拍到慕安耳朵旁邊有個黑點,像是耳機。”
“那根本就是誣陷!”予樂又跳起來,“慕安耳朵邊上那是個痣!我從小看到大的痣!”
“我知道,”傅懷瑾說,“我已經把慕安的照片,還有醫院的體檢報告都發過去了,證明那是顆痣。但組委會說還需要時間核實。”
“要多久?”念安問。
“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一兩周。”傅懷瑾說,“複賽在下週末,如果到時候還沒結果……”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如果到時候還沒結果,慕安可能就趕不上複賽了。
慕安低下頭,手指捏得緊緊的。念安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發抖。
“慕安,”念安蹲下來,看著他,“看著我。”
慕安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但沒哭。
“你沒做錯任何事,”念安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不用怕。這事一定會查清楚,你的資格一定會恢復。在這之前,該準備準備,該複習複習。別讓那些小人得逞。”
慕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嗯。”
“好孩子,”傅懷瑾拍拍慕安的肩,“爸爸相信你。這事交給我,我一定給你討個公道。”
晚飯時,氣氛還是有點悶。慕安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予樂想活躍氣氛,講了個笑話,但沒人笑。他自己乾笑了兩聲,也不說話了。
吃完飯,念安去慕安房間。慕安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習題集,但沒動筆。
“還在想?”念安問。
“嗯,”慕安說,“想不通。我沒得罪過誰,誰會這麼害我?”
“不一定是你得罪了誰,”念安說,“可能是有人單純看不慣你優秀。”
慕安苦笑:“優秀也是錯?”
“在某些人眼裏,是。”念安說,“嫉妒心這東西,沒道理可講。”
慕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大哥,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念安想了想,“我會繼續做我該做的事。訓練,學習,生活。不讓那些破事影響我。因為我知道,我沒做錯,所以最後贏的一定是我。”
慕安看著他,眼神慢慢堅定起來:“你說得對。”
“那就好,”念安拍拍他的肩,“早點睡,別想太多。”
回到自己房間,念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高中開學,籃球入隊,林曉薇可能轉學,慕安被誣陷作弊。
每一件都夠讓人煩心的,現在堆在一起,像座小山壓在心上。
他拿出手機,想給林曉薇發資訊,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隻發了兩個字:“睡了?”
過了幾分鐘,林曉薇回:“還沒。慕安的事我聽說了,怎麼樣?”
“我爸在處理,應該能解決。”
“那就好。慕安還好嗎?”
“還行,就是有點憋屈。”
“理解。你安慰安慰他。”
“嗯。你爸媽工作的事呢?”
“還沒定。我爸說這周開會決定。”
“不管怎麼樣,告訴我。”
“好。你早點睡,明天還上課呢。”
“你也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