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念安的腳能正常走路了,就是還不敢跑。腳踝上纏著彈性繃帶,藏在褲腿下麵。
他站在鏡子前整理校服領子。鏡子裏的少年比一年前高了半頭,肩膀寬了些,臉上那股青澀氣褪掉不少,眉眼間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經歷過什麼事之後留下的沉澱。
“念安,好了沒?要遲到了!”燕婉在客廳喊。
“來了。”念安抓起書包。
走出房間,予樂正蹲在門口穿鞋,嘴裏叼著片麵包。慕安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翻著本奧數習題集,眉頭微皺。知嶼小口喝著牛奶,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大哥,你腳好了?”予樂抬頭問。
“差不多了。”念安說。
“那今天不用林曉薇姐姐扶你上樓了吧?”予樂擠擠眼睛。
念安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吃你的麵包。”
一家人出門。傅懷瑾今天要去外地開會,提著公文包先走了。燕婉送三個小的去學校,念安自己坐公交。
公交車上人擠人。念安找了個角落站著,手抓著扶手。車子晃來晃去,他試著用右腳撐了下力,還行,不疼了。
到學校時剛好打預備鈴。念安快步往教室走,在樓梯口碰見了林曉薇。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裏麵是白襯衫,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看見念安,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你腳好了?”她小聲問。
“嗯,能走了。”念安說。
“那就好。”林曉薇笑了,笑容裡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兩人一起上樓。周圍還是有目光投過來,但比上週少多了。大家的新鮮勁過去了,注意力轉到別的事上。
進教室坐下,周凱湊過來:“念安,腳好了?”
“好了。”
“那下午打球去?”
“還不行,醫生說再養一週。”
“哦對,”周凱撓撓頭,“忘了這茬。”
上課鈴響了。第一節是語文課,老師講古詩詞。念安聽著聽著就走神了,腦子裏想著別的事。
江浩。
自從上週六小巷那次之後,江浩沒再出現。林曉薇說她舅舅把江浩看得緊,手機沒收了,每天上下學接送。但念安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看了眼林曉薇。她正認真記筆記,側臉安靜,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了層柔和的光。
念安收回目光,強迫自己聽講。
中午吃飯時,林曉薇照例幫念安打飯。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吃。
“我舅舅說,”林曉薇忽然開口,“他給表哥找了個心理老師。”
念安筷子一頓:“心理老師?”
“嗯,”林曉薇點點頭,“舅舅說表哥這樣下去不行,得找專業人士看看。每週兩次,已經去了一次了。”
“他願意去?”
“不願意也得去,”林曉薇說,“舅舅這次是認真的。他說再不管,表哥就毀了。”
念安沒說話,慢慢嚼著嘴裏的飯。心理老師。這倒是個沒想到的路子。
“希望有用吧。”林曉薇輕聲說,“雖然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吃完飯,念安去洗手間。剛走到門口,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離她遠點。”
隻有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念安盯著螢幕,手指收緊。他回撥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再打,關機了。
是江浩。肯定是他。
念安把短訊刪了,收起手機。心裏那股不安又冒出來,沉甸甸的。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因為腳傷,念安請了假,在教室自習。教室裡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他拿出物理作業寫,寫了半頁,寫不下去。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彩信。一張照片。拍的是林曉薇,看角度是偷拍的,她正低頭看書,側臉安靜。
下麵附了一行字:“你猜我在哪兒?”
念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衝到窗邊,往下看。操場上,學生們在上體育課,跑步的,打球的,熱鬧得很。教學樓下麵空蕩蕩的,沒什麼人。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看背景,像是在圖書館,林曉薇今天穿的衣服,就是早上那件淺藍色開衫。
所以這張照片是今天拍的。
江浩今天來學校了。
念安抓起書包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他去哪兒找?學校這麼大,江浩要是存心躲,根本找不到。
而且江浩想幹什麼?就為了發張照片嚇唬他?
念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坐回座位,給林曉薇發了條資訊:“在哪兒?”
過了幾分鐘,林曉薇回:“圖書館,找本書。怎麼了?”
“一個人?”
“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問問。早點回教室。”
“好。”
念安盯著手機螢幕,腦子裏飛快地轉。江浩在圖書館拍了林曉薇的照片,但現在可能已經走了。他發這張照片,就是想告訴念安:我能隨時接近她,你防不住。
這是一種示威。無聲的,但更讓人心裏發毛。
念安想了想,給周凱發了條資訊:“幫我個忙。”
“說。”
“去圖書館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特別是……三中的人。”
“江浩?”
“可能。”
“行,我現在過去。”
周凱很快回了:“圖書館看了,沒見著江浩。倒是看見林曉薇了,她在文學區找書,一個人。”
“周圍呢?有沒有奇怪的人?”
“沒注意。人挺多的,都是學生。要我再轉轉嗎?”
“不用了,謝了。”
“客氣啥。有事說話。”
放下手機,念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江浩這種打法,比直接找茬更麻煩。他不知道江浩在哪兒,不知道江浩下一步要幹什麼。這種懸在頭頂的感覺,比明刀明槍更磨人。
放學時,念安特意等林曉薇一起走。兩人走到校門口,念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沒見著江浩,也沒見著可疑的人。
“你今天怎麼了?”林曉薇問,“心神不寧的。”
“沒事。”念安說。
“是不是我表哥又找你了?”林曉薇停下腳步,看著他。
念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他今天給我發了條短訊。”
“什麼短訊?”
“就三個字,離她遠點。”
林曉薇臉色變了:“他還發了什麼?”
“還有張照片,”念安拿出手機,翻出那條彩信,“你的。”
林曉薇看著照片,嘴唇抿得發白。她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她舅舅打電話。
電話通了,林曉薇走到一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念安能聽出她在壓抑著怒氣。說了大概五分鐘,她掛了電話走回來。
“我舅舅說他今天確實去學校了,”林曉薇說,“早上送完我之後,他說去心理老師那兒,但其實是來了我們學校。我舅舅剛發現,正在找他。”
“他怎麼能進我們學校?”
“他說是來找人的,門衛就放他進來了。”林曉薇說,“我舅舅氣得不行,說這次一定要好好管管他。”
念安點點頭,沒說話。管?怎麼管?江浩那種人,越管越反。
兩人走到公交站,等車。放學時間,站台上人很多。念安把林曉薇護在靠裡的位置,自己站在外側,警惕地看著周圍。
車來了,兩人上車。車上沒座位,隻能站著。念安一隻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虛虛地護著林曉薇,怕她被人擠到。
車子開動,晃來晃去。林曉薇站不穩,往念安這邊靠了靠。兩人捱得很近,念安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香味。
“念安,”林曉薇小聲說,“對不起。”
“又說對不起。”念安說。
“就是覺得……因為我,你纔要經歷這些。”林曉薇低下頭,“要是你沒認識我,就不會有這些麻煩。”
“我不覺得是麻煩。”念安說。
林曉薇抬起頭看他,眼睛裏有水光:“真的?”
“真的。”念安說得很認真,“認識你,是好事。其他那些,都不重要。”
林曉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笑容裡有感動,有釋然,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情緒。
“我也是,”她說,“認識你,是好事。”
車到站了。兩人下車,走到該分開的路口。
“明天見。”念安說。
“明天見。”林曉薇說,“對了,慕安的初賽成績是不是這周出來?”
“週三。”
“那快了,”林曉薇說,“替我祝他好運。”
“好。”
林曉薇走了。念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家走。
剛走幾步,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是一段視訊。很短,隻有五秒。拍的是剛才公交站台,他和林曉薇等車的樣子。視訊裡,林曉薇靠他很近,他護著她的動作很明顯。
下麵附了一行字:“挺親密啊。”
念安盯著螢幕,手指攥緊,指甲陷進掌心。他環顧四周,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車輛,商店,一切正常。江浩在哪兒拍的?他藏在哪兒?
這種感覺糟透了。像被人用槍指著,卻不知道槍手在哪兒。
念安深吸一口氣,把視訊刪了。他繼續往家走,腳步比平時快。心裏那股火憋著,燒得難受。
回到家,予樂第一個衝過來:“大哥!你看我的新發明!”
他手裏拿著個東西,看起來像個手環,但上麵有幾個小燈在閃。
“這是什麼?”念安問。
“定位報警手環!”予樂得意地說,“我做的!要是遇到壞人,按這個按鈕,就會發出很大的警報聲,同時把位置資訊發到家人手機上!”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念安驚訝。
“網上看的教程,”予樂說,“我還改進了一下,加了錄音功能。慕安說萬一有用呢。”
慕安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本書:“我隨便說說的,他還真做出來了。”
“肯定有用!”予樂把手環戴在自己手腕上,按了下按鈕,手環立刻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嚇得知嶼從琴房跑出來。
“予樂!吵死了!”知嶼捂耳朵。
予樂趕緊關掉警報,笑嘻嘻地說:“怎麼樣?厲害吧?”
念安看著那個手環,心裏忽然動了動。他問:“這個真能發位置資訊?”
“能!”予樂說,“我測試過了,誤差不超過十米。就是……就是有時候訊號不好,會延遲。”
“給我看看。”念安說。
予樂把手環摘下來遞給他。念安拿在手裏,仔細看了看。做工粗糙,但該有的功能好像都有。幾個小燈,一個按鈕,還有個微型USB口充電。
“這個能給別人用嗎?”念安問。
“能啊,”予樂說,“誰戴誰用。不過大哥,你要這個幹嘛?你腳都好了,不用怕走丟了。”
“不是我,”念安說,“是……給林曉薇。”
予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哦!我懂了!你是怕那個壞表哥再找曉薇姐姐麻煩,對吧?”
“嗯。”念安點頭。
“沒問題!”予樂拍胸脯,“這個就送你了!我再做一個更好的給自己!”
慕安走過來,看著念安:“大哥,你是擔心江浩還會跟蹤林曉薇?”
“他已經跟蹤了。”念安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說。
慕安眉頭皺起來:“這樣下去不行。得想個辦法。”
“我想過報警,”念安說,“但這種事,警察估計也就是警告一下,管不了根本。”
“那……”慕安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爸媽?”
念安想了想,搖頭:“先別。我自己處理。”
“可是——”
“相信我。”念安說。
慕安看著念安,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點點頭:“那你自己小心。”
“知道。”
晚飯時,傅懷瑾打電話回來,說會議延期,明天才能回來。燕婉做了幾個菜,四個孩子圍桌吃飯。
“慕安,週三出成績,緊張嗎?”燕婉問。
“有點。”慕安老實說。
“別緊張,”燕婉給他夾菜,“考得好不好,媽都給你做好吃的。”
“媽你偏心,”予樂撅嘴,“我上次機械人比賽沒拿獎,你怎麼沒說給我做好吃的?”
“你那機械人比賽,能跟數學競賽比嗎?”燕婉笑。
“怎麼不能比!”予樂不服氣,“我的機械人也是辛辛苦苦做出來的!”
“好好好,下次你也拿獎,媽也給你做好吃的。”燕婉哄他。
知嶼小聲說:“予樂哥哥,你的機械人上次不是自己散架了嗎?”
“那是意外!”予樂臉紅了。
一家人笑起來。念安看著弟妹們鬥嘴,看著燕婉溫柔的笑臉,心裏那股憋悶好像散了些。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他拿出予樂給的手環,仔細研究了一會兒。然後給林曉薇發了條資訊:“明天給你個東西。”
“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放下手機,念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還是那些事。江浩的短訊,偷拍的照片,跟蹤的視訊。
這種無聲的較量,比直接打架累多了。打架是一時的,疼也是一時的。但這種懸在頭頂的威脅,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子,最磨人。
但念安知道,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退一步,江浩就會進兩步。退一步,林曉薇就會更危險。
他得扛著。扛到江浩自己放棄,或者扛到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
手機又震了。念安心裏一緊,拿起來看。
是林曉薇:“剛跟我舅舅通了電話。他說找到表哥了,在網咖。又把他帶回家了,這次鎖家裏了。舅舅說再給他一次機會,要是再跑,就送他去封閉式學校。”
念安回:“封閉式學校?”
“嗯,那種管得很嚴的學校。我舅舅說,再不管,表哥這輩子就完了。”
“你覺得有用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纔回:“我不知道。我希望有用。但我表哥……他太倔了。”
“別想太多,早點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