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予樂是頂著兩個黑眼圈進教室的。
他剛坐下，念安就皺起眉頭：“你昨晚幾點睡的？”
“不知道……”予樂趴在桌子上，聲音悶悶的，“可能……兩三點？”
“幹什麼了？”
“改程式。”予樂勉強抬起頭，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我的澆花係統，週末試執行的時候，水泵突然不工作了。我查了一晚上，發現是電源模組不穩定。”
念安嘆了口氣：“需要幫忙嗎？”
“不用，”予樂搖頭，“我已經找到問題了，就是……就是改程式碼改得頭暈。”
“今天科技節，你這個狀態行嗎？”
“行！”予樂直起腰，用力拍了拍臉，“必須行！我都準備這麼久了，不能掉鏈子。”
話是這麼說，但一上午的課，予樂都在打哈欠。語文課差點睡著，被老師點名起來讀課文，讀得磕磕巴巴的。
中午吃飯時，慕安看見予樂的樣子，難得主動開口：“你的作品，下午要展示？”
“嗯，”予樂扒拉著飯，眼皮直打架，“在體育館，兩點開始。你們都要來啊！”
“去。”慕安點頭。
“我也去。”念安說，“請了半下午假。”
予樂眼睛亮了：“真的？大哥你請假來看我？”
“嗯。”念安低頭吃飯，“反正下午是自習。”
予樂高興得差點蹦起來，飯也不吃了，開始滔滔不絕講他的作品有多厲害，功能有多全。
念安聽著，偶爾應一聲。慕安安靜吃飯，但耳朵豎著。
其實念安請假不全是為了予樂。今天下午，林曉薇也要去科技節——她是學生會的，負責引導嘉賓。
上週六借書後，他們還沒見過麵。念安想，或許能在科技節上“偶遇”。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期待。
下午一點半，體育館已經熱鬧起來。
各個班級的科技作品擺滿了展台，五花八門：有機械人，有航模，有簡易發電裝置，有智慧小發明。孩子們穿著白大褂——其實是實驗室的白大褂，大了好幾號，袖子挽了好幾道。
予樂站在自己的展台前，緊張地搓著手。他的智慧澆花係統擺在正中間，花盆裏的綠蘿長得不錯，葉子油亮。旁邊放著介紹海報，是他熬夜手繪的，字跡工整，還有示意圖。
“別緊張。”慕安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邊。
“我……我沒緊張。”予樂嘴硬，但聲音有點抖。
“電路檢查過了？”慕安問。
“檢查了三遍。”
“程式碼呢？”
“備份在U盤裏了。”
“那就沒問題。”慕安說得很平靜，“你的作品很好。”
予樂看著弟弟平靜的臉，忽然就不那麼慌了。是啊，他準備了那麼久，除錯了那麼多次，沒問題的。
兩點整，科技節正式開始。評委老師們一個個展台看過去，問問題，打分。
輪到予樂時，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解。
“這是我的智慧澆花係統，它可以自動檢測土壤濕度，當濕度低於設定閾值時，就會自動啟動水泵澆水……”
他講得很流暢，還現場演示。感測器讀數，水泵啟動，水流滴落。評委老師們點頭，在本子上記錄。
演示到一半，異變突生。
水泵突然停了。
予樂心裏咯噔一下。他趕緊檢查，發現是電源線鬆了——可能是剛才演示時不小心碰到的。
他手忙腳亂去插電源線，但越急越插不準。手抖得厲害，插了三次都沒插進去。
評委老師們等著。旁邊的同學也看著。
予樂額頭冒汗，臉漲得通紅。完了，他想，要搞砸了。
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接過了他手裏的電源線。
是慕安。
慕安蹲下來，看了一眼介麵，輕輕一轉，一插。哢噠一聲，插好了。
然後他站起來，退到一邊，什麼也沒說。
予樂愣了一秒，趕緊繼續演示。水泵重新工作，係統恢復正常。
後麵的演示很順利。評委老師們問了幾個問題，予樂都答上來了。
等評委們離開，予樂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嚇死我了……”他抹了把汗，“慕安，多虧你。”
“小事。”慕安說。
“你怎麼知道是電源線鬆了？”
“看你插的方向不對。”慕安說，“那個介麵有防呆設計，你插反了。”
予樂看著弟弟，忽然很想揉他腦袋。但他忍住了，隻是用力拍了拍慕安的肩：“好兄弟！”
這時周凱和幾個籃球隊的哥們兒晃過來，看見予樂展台上的獎狀——雖然還沒頒獎，但剛才評委打分時他們瞥見了高分。
“行啊予樂！”周凱捶他肩膀，“聽說你演示得特好！一等獎穩了吧？”
“還不知道呢……”予樂嘿嘿笑，但嘴角已經咧到耳根了。
“肯定行！”另一個男生說，“咱們班就指望你掙麵子了！”
大家說笑幾句才散開。予樂心裏暖暖的，原來不隻家人在支援他。
另一邊，念安在人群中尋找林曉薇。
他看見她了。她穿著校服，外麵套了件學生會的紅馬甲，正在給一位老教授引路。馬尾辮紮得高高的，側臉認真。
念安沒馬上過去。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工作。
林曉薇很專業。她說話清晰，手勢規範，把老教授帶到指定展台後，還簡單介紹了作品。老教授點頭微笑，顯然很滿意。
等工作告一段落，林曉薇才鬆了口氣，轉身時，看見了念安。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揮了揮手。
念安走過去。
“你也來了？”林曉薇問。
“嗯，”念安說，“我弟弟參展。”
“哪個是你弟弟？”
念安指了予樂的方向。林曉薇看過去，正好看見予樂在給另一波同學演示，手舞足蹈的。
“很活潑啊。”她笑。
“嗯，太活潑了。”念安也笑。
兩人並排站著，看了一會兒展品。氣氛有點微妙——不是尷尬，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親近感。
“書看完了嗎？”念安問。
“看了一半，”林曉薇說，“插圖很漂亮，但有些概念還是很難懂。”
“哪裏不懂？我可以……”
話沒說完，一個聲音插進來：“曉薇！”
兩人轉頭，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走過來。一米九左右，穿著三中的校服，正是江浩。
林曉薇有點驚訝：“表哥？你怎麼來了？”
“你們學校不是開放日嗎？”江浩說，“我來看看。這位是？”
他看向念安。眼神很直接，帶著打量。
念安挺直背：“傅念安，曉薇的同學。”
“江浩，曉薇表哥。”江浩伸出手。
念安跟他握了握。江浩手勁很大，握得有點用力。念安也沒鬆勁，穩穩地回握。
兩個男生對視了一眼。
“聽說你籃球打得不錯。”江浩忽然說。
“一般。”念安說。
“我們三中籃球隊缺個控衛，”江浩說，“有興趣來試試嗎？”
念安一愣。這算什麼？挑釁？還是真的邀請？
“我在本校隊挺好。”他說。
“行吧。”江浩鬆開手，轉向林曉薇，“你媽讓我問問，週末回不回去吃飯。”
“回。”林曉薇說，“不過得晚點，我要去圖書館。”
“那我等你。”江浩拍拍她肩，“走了。”
他轉身離開，走遠了還回頭看了一眼。林曉薇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皺了皺眉。
“我表哥他……”她轉向念安，“說話就這樣，直來直去的，你別介意。”
“沒事。”念安說。他其實不太喜歡江浩看他的眼神，像在評估什麼。但他沒說。
“他籃球打得很好，”林曉薇說，“是市青隊的。”
“看出來了。”念安說。那身高，那體型，一看就是專業練過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剛才那種微妙的氣氛，被江浩的出現打斷了。
“那個……”林曉薇開口，“下週有場籃球賽，我們班對三班。你會來看嗎？”
念安心跳快了一拍：“你來看？”
“嗯，”林曉薇點頭，“我是後勤組的，要負責送水。”
“那……我一定好好打。”
“不是為了我，”林曉薇笑了，“是為了你們班。”
“但你在看。”念安說。
林曉薇臉紅了紅，沒接話。
這時，廣播響了：“請各位參展同學到主席台前集合，準備頒獎。”
“我要過去了。”念安說。
“快去吧。”林曉薇說，“加油。”
念安走到予樂身邊時，頒獎已經快開始了。予樂緊張地抓著慕安的手：“你說我能拿獎嗎？”
“能。”慕安說。
“幾等獎？”
“不知道。”
“我希望是一等獎……”
“別說話，”慕安說，“聽結果。”
主持人開始念獲獎名單。三等獎，沒有予樂。二等獎，還是沒有。
予樂臉白了。
念安拍拍他的肩：“還有一等獎。”
終於，主持人唸到：“智慧澆花係統，作者：傅予樂。一等獎！”
予樂呆住了。直到慕安推了他一把，他才反應過來，同手同腳地走上台。
領獎時，他笑得像個傻子。獎狀舉得高高的，閃光燈哢嚓哢嚓。
下台後，他第一個抱住慕安：“我們拿了一等獎！”
“是你拿的。”慕安被他抱得難受，但沒推開。
“是我們！”予樂又抱念安，“大哥也來了！全家都支援我！”
周凱他們也圍過來恭喜，予樂被同學們拍著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
念安站在一旁看著，心裏也高興。但他腦子裏還在回放剛才江浩出現的畫麵。
那個人……讓他不太舒服。
回家路上，予樂抱著獎狀不撒手，一遍遍看。
“我要把這個裱起來，掛在房間最顯眼的地方！”
“可以代表學校去市裡比賽了！”予樂眼睛發亮，“慕安，你競賽加油，我也要競賽加油！咱們兄弟倆，一起拿獎！”
慕安點點頭：“嗯。”
晚上，傅家開了個小慶祝會。燕婉做了予樂最愛吃的紅燒肉，傅懷瑾開了瓶飲料。
“為我們家的小發明家乾杯！”傅懷瑾舉杯。
全家人都舉杯。予樂笑得見牙不見眼。
飯後，慕安回到房間，拿出競賽習題集。但他沒馬上做，而是先寫了日記。
“今天科技節，予樂拿了一等獎。很為他高興。我幫了他一個小忙，他很感激。其實沒什麼，家人之間就該互相幫助。林曉薇的表哥來了，叫江浩。他邀請大哥去打籃球，大哥沒答應。那個人看大哥的眼神，像在衡量什麼。讓人不太舒服。林曉薇說‘別介意’，但她自己也皺了眉。下週大哥有籃球賽，林曉薇會去看。大哥說要好好打。真好，大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也要加油。初賽就在下週，不能輸。”
寫完，他合上本子，開始做題。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但屋裏燈光明亮，筆下是清晰的公式和邏輯。
慕安想，這就是生活吧。有緊張，有意外，有互相幫助，有小小的勝利，也有即將到來的挑戰。
但隻要有家人在，有朋友在，有目標在，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低頭，繼續解題。
一行，又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