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鋼琴課後,陳老師叫住了知微。
“知微,下個月市裡有個少兒鋼琴展演,”陳老師說,“我想推薦你去。”
知微正收拾琴譜,聞言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展演?”
“就是表演,”陳老師解釋,“在文化宮的小劇場。不算正式比賽,但有很多觀眾,是個很好的鍛煉機會。這次展演,文化宮的負責人和幾位音樂學院的老師會來做嘉賓。”
知微捧著臉:“真的可以去嗎?”
“可以,”陳老師點頭,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譜子,“你最近進步很大,《秋日私語》彈得很穩了。我們再練一首《童年的回憶》,時間應該夠。這首曲子很甜美,適合你。”
知微接過譜子。音符不算太難,但旋律像陽光下閃爍的溪流,叮叮咚咚的。
“我喜歡這首。”她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在琴蓋上跟著旋律輕點。
“那就這首。”陳老師笑了,“從今天開始,我們每週加一節課專門練。展演時間是下個月第三個週六,你還有五週時間。”
“好!”知微用力點頭,心裏已經開始想像——舞台,燈光,還有……慕安哥哥坐在觀眾席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她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經過小區門口時,看見予樂正和幾個同學圍著他的智慧澆花係統。
“予樂哥哥!”知微跑過去,“你的作品好啦?”
“差不多了!”予樂一臉得意,額頭上還沾著點機油,“你看,濕度一低就自動澆水。我還加了手機遙控!”
他掏出手機點了幾下,電機嗡嗡響起,細細的水流精準滴進花盆。
“好厲害!”知微蹲下來看,小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
“那是,”予樂用袖子抹了把額頭,“下週科技節,我肯定拿一等獎!”
“科技節什麼時候?”
“下週五,體育館。”予樂眼睛發亮,“全家都來給我加油!你也來?”
“來!”知微站起來,“慕安哥哥和知嶼姐姐也去嗎?”
“當然!”予樂把係統小心收進盒子,“我大哥可能也來。哎,你什麼事這麼高興?”
知微抿嘴笑:“陳老師推薦我去鋼琴展演啦。”
“哇!厲害啊!”予樂拍她肩膀,“那必須來!到時候我給你獻花!”
兩個孩子在夕陽下笑成一團。
回到家,知微書包都沒放穩就抓起手機。
“慕安哥哥!陳老師推薦我去參加鋼琴展演了!下個月在文化宮!”
她盯著螢幕,等了五分鐘。沒有回復。
可能在寫作業吧。她放下手機,開始寫自己的作業。寫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
寫完數學作業時,手機安靜著。
練完琴的《秋日私語》時,手機還是安靜著。
吃晚飯時,知微把手機放在碗邊。蘇清然看了她一眼:“等誰電話呢?”
“沒有……”知微趕緊把手機塞進口袋。
吃完飯,她終於忍不住又發了一條:“慕安哥哥,你在忙嗎?”
八點了,依然沒有迴音。
知微握著手機坐在琴凳上,心裏那點興奮慢慢變成了擔心。該不會是生病了?還是……他不想去?
她搖搖頭。不會的,慕安哥哥不是那樣的人。
九點整,手機終於震動。
“抱歉,剛在集訓。展演的事很棒,恭喜你。”
知微鬆了口氣,手指飛快:“沒關係!集訓很累嗎?”
“有點。題很難。”
“那你加油!”知微咬了咬嘴唇,打出最想問的那句,“展演的時候,你會來看嗎?”
這次等待的時間更長。螢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又消失,又出現。
終於,新訊息跳出來:“下個月第三個週六?”
“嗯!”
“那天……可能要去省城。”
知微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指有點涼。
省城。
她突然想起來——數學競賽的複賽。她一直沒問具體時間,總覺得還早。
原來……這麼近,又這麼巧。
“是競賽的複賽嗎?”她問,指尖微微發顫。
“嗯。時間剛好衝突了。”
知微坐在琴凳上,看著鋼琴漆麵映出的自己的臉。剛才還閃著光的眼睛,現在有點模糊。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打字:
“沒關係!競賽更重要!你要加油拿獎!”
發出去後,她又補了一句:“等你比賽回來,我彈給你聽!專門給你彈!”
“好。”
“說定了?”
“說定了。”
對話停在這裏。知微放下手機,看著鋼琴。
其實……真的很難過。
第一次正式演出,第一次站在很多人麵前彈琴。她想像過很多次,幕布拉開時,她在台上尋找,看見慕安哥哥坐在台下對她微笑的樣子。
現在,那個座位要空了。
但她知道不能任性。慕安哥哥準備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題,熬了那麼多夜。競賽是他的戰場,她不能拖他後腿。
知微把手放在琴鍵上,輕輕按下《童年的回憶》的第一個和絃。
那就練到最好吧。等他回來,彈一首最完美的曲子給他聽。
週四上學時,知微眼下有點青。承嶼課間問她:“妹妹,昨晚沒睡好?”
知微把展演和競賽衝突的事說了。
承嶼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拍拍她的肩:“我到時候給你全程錄影,多角度拍。等慕安回來,讓他看超清視訊。”
“視訊和現場不一樣……”知微小聲說。
“是不一樣。”承嶼實話實說,“但慕安為了競賽準備了兩個月,你不能讓他分心。這是大事。”
“我知道。”知微低頭摳手指,“我就是……就是有點遺憾。”
“遺憾很正常。”承嶼語氣溫和下來,“但你要這麼想:慕安在追求他的夢想,你也在追求你的。你們都在往前走,隻是這次不能並肩而已。”
知微抬起頭。
“而且,”承嶼笑了,“等你成了大鋼琴家,慕安成了大數學家,你們就可以說:看,我們從小就在各自的領域努力了。”
這個畫麵讓知微也笑了:“哥哥,你以後也會有想做的事嗎?”
“有啊,”承嶼說,“我想當職業棋手。教練說,明年可以試試參加定段賽了。”
“那你會更忙嗎?”
“會。”承嶼點頭,“但再忙,你第一次個人音樂會,我一定請假去。”
知微心裏那點空落落的地方,被這句話填暖了一些。
週五晚上,傅家飯桌上,慕安隻吃了半碗飯。
燕婉夾了塊排骨給他:“慕安,多吃點。最近瘦了。”
“吃不下。”慕安老實說。
“集訓太辛苦了,”傅懷瑾放下報紙,“明天週末,休息一下。別看書了。”
“明天要去知微家,”慕安盯著碗裏的米飯,“跟她解釋展演的事。”
“展演?”燕婉問,“知微要表演?”
慕安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最後聲音低下去:“時間衝突了,我去不了。”
燕婉和傅懷瑾對視一眼。燕婉摸摸慕安的頭:“好好跟知微說。那孩子懂事,會理解的。”
“我知道。”慕安用筷子撥弄著米飯,“但我還是覺得……對不起她。”
“那就比賽回來,好好補償。”傅懷瑾說,“帶她去吃頓好的,或者陪她一整天。”
慕安點點頭,但心裏那塊石頭還是沉甸甸的。
週六下午,慕安站在路家門口,手裏提著個小紙袋。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知微來開門。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一下,像小火苗跳了跳,但很快又黯下去。
“慕安哥哥。”她聲音輕輕的。
“嗯。”慕安走進來。蘇清然在客廳插花,抬頭笑道:“慕安來啦?知微從早上就開始唸叨你了。”
“媽!”知微耳朵紅了。
慕安耳朵也有點熱。他把紙袋遞過去:“這個……給你。”
知微接過來,紙袋窸窣作響。裏麵是個小盒子,開啟,是一個水晶球。球體清澈,裏麵是架迷你鋼琴,鋼琴前坐著個穿裙子的小女孩。搖一搖,亮片飛舞,像下雪。
“哇……”知微捧在手裏,轉來轉去地看,“好漂亮……”
“祝你展演成功。”慕安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心裏鬆了一點,“雖然我去不了,但這個……可以陪著你。”
知微小心翼翼地把水晶球放在鋼琴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水晶球折射出細碎的光,在琴蓋上投出一小片彩虹。
然後她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慕安。
“慕安哥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她說,每個字都很清晰,“競賽很重要,你要好好比賽。我會在台上好好彈琴,你要在考場好好做題。”
慕安看著她,喉嚨有點緊。
“嗯。”他隻能說出這一個字。
“而且,”知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們說好了呀,你比賽回來,我彈給你聽。到時候你不準嫌我彈得不好,也不準睡著了。”
“不會。”慕安說,“你彈得很好。”
“那你比賽也要加油。”知微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要是拿了一等獎……我給你準備了個秘密禮物!”
“什麼禮物?”
“現在不能告訴你!”知微狡黠地眨眨眼,“等你拿了獎再說。”
那天下午,慕安沒下棋。他就坐在琴房的小沙發上,看知微練琴。
知微彈的是《童年的回憶》。還不熟,經常在某個轉調的地方卡住。但她一遍遍重來,卡住了就皺眉,彈順了就抿嘴笑。
慕安安靜地聽著。窗外的光漸漸西斜,從琴鍵移到知微的側臉,給她的睫毛鍍了層金邊。
他知道,這首曲子,是知微想第一個彈給他聽的。
雖然正式演出的第一次他不能在場,但完整的第一次,他聽到了。
這就夠了。
練到手指發紅,知微才停下來。她甩甩手,轉頭問:“慕安哥哥,我彈得怎麼樣?”
“很好聽。”慕安說,“像……像春天的風。”
知微笑:“春天的風是什麼樣?”
慕安想了想:“有點涼,但是舒服的。吹過去,草就綠了。”
這個形容讓知微笑出了聲。她把手放在琴鍵上,輕輕彈了一小段旋律:“那這段呢?”
“像溪水。”慕安說,“剛解凍的那種,叮叮咚咚的。”
“這段?”
“像……像陽光穿過樹葉。”
知微一首曲子,被慕安形容成了整個春天。她越彈越輕快,錯誤越來越少。
傍晚,慕安該走了。知微送他到門口。
“慕安哥哥,”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你比賽的時候,別緊張。”
“嗯。”
“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嗯。”
“要……”知微鬆開手,握成小拳頭,“要記得,有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給你彈了一首《童年的回憶》。”
慕安看著她。小姑娘仰著臉,眼睛亮得像剛才水晶球裡的光。
“好。”他說,“你展演的時候,也別緊張。”
“我不緊張。”知微說,“我就當……台下坐著的,都是你。”
慕安笑了。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像月牙。
回家的路上,暮色四合。慕安腳步輕快。
雖然遺憾還在,雖然抱歉還在,但心裏那塊大石頭,好像被知微一點一點敲碎了,化成了暖流。
因為她懂他,支援他。
因為他們有約定,有期待。
因為他們都在為了彼此,也為了自己,努力變成更好的樣子。
晚上,慕安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去見了知微。送了她水晶球,她很喜歡。展演我去不了,但她說不怪我。她讓我好好比賽,說等我回來彈琴給我聽。她還準備了秘密禮物,要等我拿一等獎。什麼禮物呢?有點好奇,但更多的是動力。為了那個禮物,要更努力才行。下週予樂科技節,再下週競賽初賽。都要好好加油。為了所有相信我的人,更為了那個說‘台下坐著的都是你’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