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三點,幼兒園保健室的電話打到了蘇清然工作室。
電話是李老師打來的:“蘇媽媽,知微有點不對勁。午睡起來就說頭暈,剛才量了體溫,發燒了。”
蘇清然手裏的設計稿掉在了地上。她抓起包就往門外沖,一邊跑一邊給路子矝打電話:“子矝,知微發燒了,我現在去幼兒園接她。”
路子矝在電話那頭聲音立刻沉了:“我馬上回家。”
等蘇清然趕到幼兒園時,知微已經被帶到保健室的小床上躺著。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嘴唇卻有點發白,閉著眼睛,睫毛濕漉漉的。她今天穿了件嫩黃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綉著小鴨子。
承嶼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筆直。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小T恤。看見蘇清然進來,他立刻站起來,小臉上寫滿了緊張:“媽媽,知微很燙。”
蘇清然衝過去,先摸了摸知微的額頭——燙手。又摸了摸她的手心,也是燙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李老師。
“午睡起來就說頭疼,”李老師說,“已經給餵了點水。”
蘇清然抱起知微。小姑娘軟軟地靠在她肩上,呼吸有點重。
“承嶼,跟媽媽回家。”蘇清然一手抱著知微,一手去牽承嶼。
承嶼卻搖了搖頭:“我自己走。媽媽抱知微。”
他背起自己和知微的小書包——知微的粉色兔子書包,他自己的藍色恐龍書包,一左一右掛在瘦瘦的肩膀上。然後他走到保健室門口,踮起腳,吃力地拉開了那扇有點重的玻璃門。
回到家,蘇清然把知微放到兒童房的小床上。她給知微換了身舒服的棉質睡衣,粉色的,上麵印著小小的草莓圖案。知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媽媽,小聲喊了句“媽媽”,又閉上了。
承嶼就站在房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把兩個書包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走到床邊,踮起腳看知微。
“媽媽,要吃藥嗎?”他問。
“要,”蘇清然說,“媽媽去拿葯,你看著妹妹。”
“好。”
蘇清然去客廳拿藥箱。等她回來時,看見承嶼已經爬上了床——不是躺在知微旁邊,而是跪坐在她身邊,小手小心翼翼地摸著知微的額頭。
“還是很燙,”他轉過頭對蘇清然說,眉頭皺得緊緊的。
“媽媽知道了,”蘇清然拿出體溫計,輕輕給知微量體溫。三十八度五。
她按照說明書配了退燒藥,用小勺子餵給知微。知微閉著眼睛,葯喂到嘴邊時本能地抗拒,把頭往旁邊偏。
“知微乖,”蘇清然輕聲哄,“喝了葯就不難受了。”
知微還是不肯喝,小聲嘟囔:“苦……”
承嶼突然爬下床,跑到自己房間。不一會兒,他抱著個東西回來了——是知微最喜歡的兔子布娃娃,耳朵都磨得有點毛了。他把布娃娃舉到知微麵前:“你看,兔子陪你。喝了葯,兔子就在這兒。”
知微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布娃娃。她其實還是不想喝葯,但看著哥哥舉著的兔子,還是張開了嘴。
蘇清然趕緊把葯喂進去,又餵了口水。知微皺著眉頭嚥下去,承嶼立刻把布娃娃塞到她懷裏。
“抱著,”他說,“兔子陪著你。”
知微抱著布娃娃,又閉上了眼睛,手緊緊攥著兔子耳朵。
路子矝趕回來了,進門時額頭上都是汗。他徑直走進兒童房,看見知微紅撲撲的小臉,臉色沉了沉。
“多少度?”他問蘇清然。
“三十八度五,”蘇清然說,“剛吃了退燒藥。”
路子矝在床邊坐下,大手覆上女兒的額頭。他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眉頭皺得更深了。
承嶼站在爸爸身邊,仰著頭問:“爸爸,知微會好嗎?”
“會,”路子矝聲音很低,“吃了葯,睡一覺就會好。”
“那要睡多久?”
“看情況。”
承嶼不說話了。他爬上床的另一邊,在知微身邊躺下,但不是睡覺,而是側著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妹妹。
蘇清然去廚房煮粥。路子矝去書房處理緊急工作。
兒童房裏就剩下兩個孩子。
知微睡得不踏實,時不時就哼一聲,小手在空中抓一下。承嶼每次都立刻抓住她的手,輕輕說:“哥哥在。”
過了一會兒,知微開始出汗。額頭上、脖子上都是細細的汗珠。承嶼爬起來,跑到衛生間。他不夠高,夠不到毛巾架,就搬了個小凳子墊腳,取下一塊乾淨的小毛巾。
他學著媽媽的樣子,把毛巾放在水龍頭下,看著水把毛巾浸透。然後他兩手抓著濕漉漉的毛巾,想擰,擰不動。毛巾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他不管,就這麼拿著跑回房間,爬上床,小心翼翼地給知微擦額頭。
水順著知微的臉頰流下來,流到枕頭上。承嶼看見了,趕緊用毛巾去吸,結果越弄越濕。
他有點著急了,跳下床,跑到客廳:“媽媽!毛巾濕了!”
蘇清然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手裏滴水的毛巾,又看看他著急的樣子,心裏一軟。她接過毛巾:“媽媽來,你去陪妹妹。”
“我想幫忙,”承嶼不肯走。
“那你幫媽媽拿乾毛巾,好不好?”
“好。”
承嶼又跑回衛生間,這次他拿了兩塊乾毛巾。一塊給蘇清然,一塊自己拿著。蘇清然給知微擦完汗,換乾爽的睡衣時,他就在旁邊幫忙——其實幫不上什麼忙,但他堅持要扶著知微的肩膀。
換好衣服,知微似乎舒服了些,呼吸平穩了一點。但她還是閉著眼睛。
承嶼重新爬上床,這次他沒躺著,而是坐著。他從知微的書包裡翻出一本繪本——《小熊生病了》。他翻開書,開始讀。
他認字不多,但記得媽媽講過這個故事。他一邊看圖一邊說:“小熊生病了……頭疼……媽媽給他喂葯……然後……然後就好了……”
讀得斷斷續續,但他很認真。讀到小熊吃藥時,他還特意放輕聲音:“葯有點苦,但吃了就好了。”
知微在睡夢中似乎聽見了,睫毛顫了顫。
路子矝處理完工作,過來看女兒。他站在門口,看見承嶼坐在床上,一手拿著書,一手輕輕拍著知微的背。房間裏光線有點暗,兩個孩子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小。
他看了很久,輕輕關上門。
傍晚,燕婉帶著三胞胎來了。門鈴響時,承嶼正給知微喂水——他用的是自己的小水杯。知微迷迷糊糊地喝了兩口,就不肯喝了。
“再喝一點,”承嶼哄她。
知微搖頭,把臉埋進枕頭裏。
門開了,燕婉第一個進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裙,手裏拎著個保溫袋。看見路子矝,她點點頭:“子矝,清然呢?”
“在廚房,”路子矝說,“知微在房間。”
燕婉放下保溫袋,往兒童房走。三胞胎跟在她身後。
“知微怎麼樣了?”燕婉輕聲問。
承嶼抬起頭:“發燒,剛吃了葯。”
燕婉走到床邊,摸了摸知微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手心。她眉頭微蹙:“還在燒。”
“媽媽量過了,還是很燙,”承嶼說,“但比下午好一點。”
燕婉從保溫袋裏拿出一個小碗,裏麵是熬得爛爛的白粥:“我帶了點粥。”
“謝謝燕婉阿姨,”承嶼說。
三胞胎圍到床邊。予樂今天穿了件紅色的T恤,他站在床尾,踮著腳看知微,臉上是難得的嚴肅:“知微,你要快點好啊。”
慕安推了推眼鏡——他今天換了副新眼鏡。他從自己的小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是個卡通圖案的退熱貼,包裝上畫著隻笑眯眯的小貓。
“這個給你,”他對承嶼說,“貼在額頭上,能舒服點。”
承嶼接過來:“謝謝慕安哥哥。”
“應該貼在前額正中,”慕安指了指位置。
“知道了。”
知嶼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她走到床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那是張對摺的彩色紙。她輕輕展開,紙上用蠟筆畫了個圖案:一個小人躺在床上,周圍畫了許多愛心,還有個小太陽在笑。
“這是我畫的健康符,”她把紙遞給承嶼,“貼在知微床頭,病很快就會好的。”
承嶼接過那張紙,看得很仔細。畫上的小人紮著馬尾辮,一看就是知微。愛心畫得歪歪扭扭,但很多。
“謝謝知嶼姐姐,”他說得很認真,“知微會喜歡的。”
他把那張畫小心地放在知微的枕頭邊,用布娃娃壓住一角。
予樂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也有東西要給知微。”
他從褲兜裡掏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塑料做的風箏,隻有巴掌大。
“這個給你,”他對承嶼說,“等知微病好了,我教她放風箏。真的風箏,能飛很高很高。”
承嶼接過小風箏,看了看:“真的教她?”
“當然!”予樂拍胸脯,“我說話算話!”
“好,”承嶼點頭,把小風箏也放在知微枕頭邊。
三個孩子在房間裏待了一會兒,怕吵到知微,輕手輕腳地出去了。燕婉在客廳和蘇清然說話。路子矝在陽台打電話。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承嶼重新坐回床上。他看看知微,又看看枕頭邊的健康符和小風箏。他伸手,把知微額頭上有點歪的退熱貼重新貼正。
天慢慢黑了。蘇清然進來開了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暈灑在床上。她又給知微量了次體溫:三十八度一,退了一點。
“承嶼,”她輕聲說,“你先去吃飯好不好?”
承嶼搖頭:“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一點。”
“等知微醒了,我和她一起吃。”
蘇清然看著他,嘆了口氣。她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床頭櫃上:“那媽媽把粥放這兒。”
“好。”
蘇清然出去了。
承嶼真的不餓。他看著知微紅紅的臉蛋,看著她因為不舒服而皺起的眉頭,覺得比自己生病還難受。
他想讓知微快點好起來。
他爬下床,跑到自己房間。他有個寶貝盒子,是路子矝給他做的木頭小盒子。他開啟盒子,從最底下翻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銀色的鈴鐺,用紅繩穿著。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奶奶給的,說是能帶來好運。
他拿著鈴鐺回到知微房間,爬上床。他小心翼翼地把紅繩係在知微手腕上——打了個死結。鈴鐺很小,聲音清脆。
“這個給你,”他對著睡著的知微說,“是幸運鈴鐺。戴著它,病就好了。”
知微在睡夢中手腕輕輕動了動,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
承嶼就這樣守著。他一會兒給知微擦擦汗,一會兒試試她額頭的溫度。床頭櫃上的粥慢慢涼了,他一口沒動。
他的腿開始麻了,但他沒動地方。
晚上九點,知微的體溫又上來了。蘇清然進來時,看見承嶼正趴在知微臉邊,小聲說:“知微,你要加油。”
她鼻子一酸,走過去抱起兒子:“承嶼,你去睡覺好不好?明天還要上幼兒園。”
“不要,”承嶼搖頭,“我要陪著知微。”
“媽媽陪著,一樣的。”
“不一樣,”承嶼說得很固執,“我是哥哥。”
蘇清然看著兒子,終於妥協了。她去客房抱了床被子來,鋪在知微床邊的地毯上。
“那你在這兒睡,”她說,“但不能上床。”
“好。”
承嶼躺在地鋪上,蓋著被子,但沒閉眼。他就側躺著,眼睛看著床上的知微。他能感覺到知微就在身邊,能聽見她有點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知微突然哼了一聲,聲音很輕。
承嶼立刻爬起來:“知微?”
知微沒醒,但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迷迷糊糊地喊了聲:“哥哥……”
承嶼立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很小,但緊緊包住知微的手指。
“哥哥在,”他輕聲說,“哥哥一直在。”
知微像是聽見了,眉頭舒展開一些,呼吸又平穩下去。她的手沒鬆開。
承嶼就這麼跪在地鋪上,上半身趴在床邊,手握著知微的手。他不敢動。
路子矝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三歲半的兒子跪在床邊,握著妹妹的手。他背挺得直直的,頭微微低著。
路子矝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沒進去,隻是輕輕關上門。
回到臥室,蘇清然還沒睡。
“承嶼還在那兒?”她問。
“嗯,”路子矝點點頭,“握著知微的手。”
蘇清然眼眶紅了:“這孩子……”
“他想陪著,就讓他陪著吧,”路子矝說,“這孩子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我知道,”蘇清然說,“就是心疼。”
夜深了。
兒童房裏,承嶼還跪在床邊。他的腿麻得厲害,但他沒動。他的手還握著知微的手。
知微又哼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輕了。她往承嶼這邊靠了靠,小臉挨著哥哥的手背。
承嶼感覺到她臉頰的溫度,還是有點燙,但好像沒那麼燙了。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知微的額頭。
好像……真的退了一點。
他心裏那塊一直堵著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頭靠在床沿上。他還是跪著,但上半身慢慢趴了下去,臉挨著手臂。
他太累了。
三歲半的孩子,守了一下午一晚上。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但手還緊緊握著知微的手。
就這麼睡著了。
跪著,趴在床邊,握著妹妹的手。
睡著了。
手腕上的紅繩鈴鐺隨著知微的呼吸輕輕晃動,發出細細碎碎的叮鈴聲。
很輕,很輕。
像是在說:不怕,不怕。
哥哥在。
哥哥睡著了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