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門“哢噠”一聲在身後合上,最後一點來自宴客廳的喧鬧與音樂聲被徹底隔絕。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
傅瑩還穿著敬酒時那身正紅色金線刺繡的旗袍,高領束腰,將她身形勾勒得窈窕有致,但也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最要命的是,後背的拉鏈不知怎麼卡住了一小撮頭髮,稍微一動就扯得頭皮生疼。
她反手去夠,指尖在光滑的布料上徒勞地劃拉了幾下,怎麼也碰不到那個尷尬的位置。
“別動。”
秦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低沉,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酒意沙啞,卻異常清晰。
他靠得很近,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傅瑩僵著身子,感覺到他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她的髮絲,動作輕緩又專註,耐心地解著那縷不聽話的頭髮。他指尖帶著薄繭,偶爾擦過她後頸的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好了。”他低聲說,拉鏈順暢地滑了下去,緊繃感瞬間消失。
傅瑩轉過身,這纔有機會好好看他。秦野穿著與她配套的暗紅色中式禮服,領口微敞,臉上泛著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忍不住彎起嘴角:“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大哥他們也太過分了,這麼灌你。”
秦野搖搖頭,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黑亮,定定地看著她:“沒醉。”他語氣格外認真,甚至帶著點執拗,像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少年。
傅瑩笑出聲,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發燙的臉頰:“騙人,臉都紅成煮熟的蝦子了,還說不醉。”
秦野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指,緊緊包裹在掌心裏。他的手心很燙,乾燥而溫暖,帶著常年擺弄器械留下的粗糙感,磨得她指尖微微發癢。
“真的沒醉。”他又強調了一遍,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男人喝得爛醉,失態。”
傅瑩怔住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還沒正式在一起時,有次在餐廳約會,隔壁桌有個男人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鬧,弄得場麵很難看。
她當時隻是隨口感慨了一句,說最討厭男人控製不住酒量,失態又難看。沒想到,他不僅記住了,還在今天這種本該放縱的日子裏,為自己剋製著。
房間裏忽然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滿眼都是喜慶的正紅色——鋪著龍鳳呈祥圖案的床單被褥,窗戶上貼著精巧的雙喜剪紙,就連燈罩都矇著一層柔和的紅色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暖的香薰氣息,是助眠的薰衣草混合著一點果香。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個夜晚的與眾不同。
傅瑩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心跳也莫名地更快了些。
“那個……”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身上都是酒味和化妝品,我想先洗個澡。”
秦野立刻鬆開了她的手,側身讓開一步:“你去。”他的聲音依舊有些啞。
傅瑩幾乎是逃也似地鑽進了浴室。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才長長籲出一口氣,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裡“咚咚”的擂鼓聲。
抬頭看向鏡子,裏麵的女人雙頰緋紅,眼波流轉,唇上精心塗抹的正紅色口紅因為一天的忙碌略微斑駁,卻更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傅瑩,冷靜點。”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小聲嘀咕,“證都領了,酒席也辦了,名正言順的夫妻,有什麼好緊張的。”
可當她抬手卸妝時,指尖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差點把卸妝油弄進眼睛裏。
沖了個熱水澡,氤氳的水汽稍稍緩解了緊繃的神經。她看著鏡子裏素凈著一張臉,頭髮濕漉漉滴著水的自己,又猶豫起來。
要不要……再化個淡妝?好歹是洞房花燭夜。可轉念一想,現在再化妝是不是顯得太刻意、太矯情了?
最後,她隻輕輕塗了一層帶有淡粉色的潤唇膏,讓原本有些蒼白的嘴唇看起來滋潤些。
她穿著那件早就準備好的香檳色真絲弔帶睡裙,麵料柔軟絲滑,貼著麵板,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起伏的曲線。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浴室的門。
秦野正站在窗邊講電話,背對著她。他隻脫了外麵的禮服外套,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嗯,知道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處理公事時的沉穩,“具體的明天上午我再處理。”
聽見浴室門口的動靜,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傅瑩身上時,他明顯頓了一下,眼神瞬間深黯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攫住了。
傅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光裸的腳趾在地毯上蜷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拉了拉並不過分的裙擺。“誰的電話啊?”她找話題打破這令人心跳加速的凝視,假裝沒注意到他驟然變化的目光。
“車隊經理。”秦野迅速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放到一旁,“一點小事,已經解決了。”他似乎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跟他們說了,從明天開始休婚假,一週,任何事都不要找我。”
傅瑩“哦”了一聲,走到梳妝枱前坐下,拿起吹風機。插頭還沒找到插座,一隻大手就從她身後伸過來,接過了吹風機。
“我來。”秦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傅瑩乖乖坐好,從鏡子裏看著他。秦野站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他開啟吹風機,試了試風溫,然後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梳理她濕漉漉的長發。
他的動作顯然很不熟練,手指穿過髮絲時偶爾會扯到一兩根,每當她因為細微的疼痛而輕輕吸氣時,他都會立刻停下動作,更加耐心地將打結的髮絲理順,眼神專註得像是在修復什麼精密儀器。
吹風機嗡嗡作響,溫熱的風拂過她的頭皮、脖頸和耳後,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傅瑩從鏡子裏看著他緊繃而認真的側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他關掉吹風機,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想起你第一次給我吹頭髮。”傅瑩眼角彎彎,“那時候你連吹風機有幾個檔位都搞不清楚,熱風冷風傻傻分不清。”
那是他們剛同居不久的事。有次她洗完頭犯懶,頂著濕發就想睡覺,結果被秦野皺著眉頭唸叨了好久,說這樣容易頭痛。
最後他親自上手,結果因為操作不當,把她一小縷頭髮卷進了吹風機後蓋的縫隙裡,兩個人手忙腳亂、哭笑不得地折騰了十幾分鐘才解開。
秦野的嘴角也微微向上牽起了一個弧度,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狼狽的情景。“後來我偷偷練習過。”他低聲承認,耳廓似乎又紅了一些。
“練習?”傅瑩驚訝地轉過頭,睜大了眼睛,“跟誰練習?”
“嗯。”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買了個假人模特頭。”
想像著秦野這樣一個大男人,對著一個沒有生命的假人頭,一本正經地練習如何吹乾長發的樣子,傅瑩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之前瀰漫在空氣中的那點緊張和曖昧,瞬間被這輕鬆愉快的氛圍衝散了不少。
頭髮吹得七八分乾,蓬鬆柔軟地披在肩頭。秦野放下吹風機,寬大的手掌卻依舊停留在她的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帶著一種無聲的眷戀。
“傅瑩。”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輕柔,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她應著,從鏡子裏回望他。
“今天……”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很高興。”
傅瑩轉過身,仰起頭看著他。秦野的眼睛很亮,像是落入了星子,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小小的身影。他臉上依舊帶著酒意的紅,但眼神卻無比清明和專註。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她彎起唇角,回應道:“我也很高興,秦野。”
秦野俯下身,溫熱的唇輕輕覆上她的。這個吻開始得很溫柔,帶著一種試探和小心的珍惜,彷彿在品嘗什麼極易融化的珍寶。
傅瑩閉上眼,感受著他唇上略高的溫度和柔軟觸感,生澀地開始回應。得到她的回應,秦野的吻逐漸加深,帶著不容忽視的熱度和佔有欲,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更緊地貼向自己。
一吻結束,兩個人都有些喘,額頭相抵,微微喘息著。
“要不要……”秦野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帶著明顯的剋製,“休息?”
傅瑩的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垂下眼睫,輕輕點了點頭,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秦野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輕鬆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穩健而輕柔,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一步步走向房間中央那張鋪著大紅色床單的雙人床。
他將她輕輕放在柔軟的被褥上,自己則撐在她上方,深邃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害怕?”他低聲問,語氣裏帶著安撫。
傅瑩老實地點頭,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有、有一點……”畢竟……。
秦野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吻:“那我們聊聊天。”
說完,他當真翻身在她旁邊躺下,伸長手臂將她攬進自己懷裏,讓她枕著他的胳膊。這個緊密相擁卻不再帶有壓迫感的姿勢,讓傅瑩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不少。
“聊什麼?”她側過身,手指無意識地玩著他襯衫上的一顆紐扣。
“隨便什麼都行。”秦野把玩著她一縷散落在枕邊的長發,“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我沒參與的那些。”
傅瑩歪著頭想了想,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他懷裏:“我小時候可調皮了,跟我哥那種小古板完全不一樣。有次我趁他睡著,用我媽的口紅在他額頭上畫了隻小豬,還把他最寶貝的作業本封麵也塗滿了。”
秦野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然後呢?”
“然後他醒了,照鏡子的時候差點氣哭,追著我滿院子跑,非要揍我。”傅瑩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最後還是我媽出來了,一手拎著一個,把我倆都訓了一頓。不過嘛……”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媽最後還是心軟,熬夜幫我哥把作業重新抄了一遍,沒讓他第二天交不上作業。”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童年趣事說到學生時代的糗事,再說到兩人相識後那些或好笑或感動的點點滴滴。
傅瑩驚訝地發現,秦野其實並非不善言辭,他隻是更習慣於傾聽。當他願意開口時,不僅能精準地捕捉到她話語裏的笑點,偶爾幾句點評也總能戳中她的心坎。
說著說著,一陣強烈的睏意襲來。今天天沒亮就起床梳妝,緊接著是迎親、典禮、敬酒……忙得像陀螺一樣轉了一整天,體力早已透支。
傅瑩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開始沉重地往下耷拉。
“困了?”秦野敏銳地察覺到,輕聲問。
“嗯……”傅瑩往他溫暖結實的懷裏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但是不想睡……”意識模糊間,她還在執著地想著,這可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啊,就這麼睡著了,多浪費,多……不盡職。
秦野低頭看著懷裏像小貓一樣蜷縮著的女人,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他收緊了手臂,大手在她後背有節奏地輕輕拍撫著,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就再待一會兒。”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在他的安撫下,傅瑩的抵抗越來越微弱,意識逐漸沉入溫暖的黑暗。在徹底被睡意俘虜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秦野……”
“我在。”他立刻回應,聲音近在耳畔。
“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她囈語般地問。
“會。”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得到這個肯定的承諾,傅瑩終於徹底放下心來,沉沉睡去。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似乎感覺到一個無比輕柔、帶著珍視意味的吻,再次落在了她的眉間。
“晚安,老婆。”
這低沉而清晰的四個字,是她跌入夢鄉前,聽到的最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