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婚當日,運河兩岸,十裡紅妝。
陸家的迎親隊伍從街頭一路鋪到巷尾,整個江南都沉浸在這場盛大的喜事裡。
沈清辭坐在妝鏡前,銅鏡裡映出的女子。
鳳冠霞帔,眉心一點硃紅花鈿,明豔得不可方物。
吉時到,陸昭一身大紅喜服,親自前來迎親。
他冇有騎馬,而是步行至她門前:“清辭,我來接你了。”
門內,沈清辭微微一笑,親自推開了門。
四目相對,勝過千言萬語。
禮堂之上,紅燭高燃。
二人並肩而立,對著天地高堂,鄭重行禮。
當拜到最後一拜,陸昭冇有立刻起身。
而是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執起沈清辭的手,一字一句,鄭重承諾:
“我陸昭,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願與卿同心,白首不離。”
滿堂喝彩。
沈清辭眼眶微紅,卻笑著,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堅定地吐出兩個字:
“好。”
謝無妄坐在窗邊冇有動,就那麼枯坐著,從清晨到日暮,從日暮到深夜。
夜深人靜,喜樂聲歇。
客棧的小二進來添燈,看到窗邊那個男人時,嚇了一跳。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散落的鬢邊,竟是一片刺目的霜白。
不過一日,青絲成雪。
三年後。
沈香記如今已是江南第一香鋪,而它的主人沈清辭,更是成了江南商界一段無人不曉的傳奇。
鋪子後院,當年新栽的梨樹已亭亭如蓋。
樹下,一個兩歲多的男童正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追逐著一隻花蝴蝶。
沈清辭坐在石凳上,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她放下香方,張開雙臂,那孩子便“咯咯”笑著,一頭撲進了她的懷裡。
“又淘氣。”她寵溺地點了點兒子的鼻尖,將他抱起來。
陸昭從鋪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披風,自然地為她披上。
“起風了,當心著涼。”
他順手接過兒子,熟練地將他扛在肩頭,惹得小傢夥一陣歡呼。
沈清辭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眼底的幸福滿得快要溢位來。
這三年來,陸昭用行動踐行了他的諾言。
他支援她所有的決定,是她最堅實的後盾,也是她最親密的愛人。
至於那些京城舊人舊事,也早已在時光裡,各自走向了結局。
雲緲瘋了。
在被囚禁的第二年,一個雨夜,她趁看守的婆子睡熟,撬開門鎖逃了出去。
她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爛衣裳,在大雨中奔跑,嘴裡不停地喊著“無妄哥哥”。
最終,失足跌入湖裡。
第二日被人發現時,屍身都已泡得浮腫。
謝家隻命人尋了張草蓆,將她捲了,在亂葬崗上隨意刨了個坑,埋了。
無人問津,無人憑弔,就像她從未出現過一樣。
而謝無妄,在江南枯坐半月後,回了京城。
他將謝家名下所有產業儘數交予族中長老,又散儘自己名下近八成的家財。
做完這一切,他孤身一人,重回了當年修行的護國寺。
他跪在大雄寶殿前,對著鬚髮皆白的方丈,叩首請求剃度。
方丈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槁木,雙眼空洞的男人,看了許久,最終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謝施主,你塵緣未了,孽債太重。”老方丈的聲音平靜而慈悲:“佛門是清淨地,渡有緣人,卻渡不了你。”
他被拒絕了。
連佛祖,都不要他了。
謝無妄冇有再求,隻是對著佛像,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破,鮮血順著臉頰滑落,他卻毫無所覺。
最終,他冇有離開,而是在護國寺後山,自己動手,搭了一間茅屋,住了下來。
他不再是佛子謝無妄,也不是謝家家主,隻是一個帶髮修行的罪人。
每日天不亮便起,青燈古佛,一遍又一遍地抄寫經書。
用這漫長的,看不到儘頭的餘生,孤獨地實踐著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苦修。
又是一年春天。
沈香記的鋪子外,那棵梨樹開得比去年更盛。
沈清辭抱著已經能說會道的兒子,站在樹下。
陸昭為她拂去肩頭落下的一瓣梨花。
“娘,花花,香!”小傢夥指著滿樹梨花,奶聲奶氣地說。
沈清辭笑著親了親兒子的臉頰,與身旁的夫君相視而笑。
風過,梨花如雪,紛紛揚揚。
那清甜的香氣,混著鋪子裡傳出的暖香,嫋嫋升起,飄向遠方。
再無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