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京郊彆院的門,被人從外麵用手臂粗的銅鎖鎖死了。
雲緲第三次試圖逃跑失敗,被兩個粗壯的婆子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了回來,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身上那件曾經華美的衣裳已經撕扯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泥汙,頭髮散亂如枯草。
她不哭也不鬨了,隻是趴在地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一遍遍地呢喃:
“無妄哥哥......無妄哥哥,緲兒好冷......”
曾經將她奉若珍寶的仆從,如今看她的眼神隻剩下鄙夷和厭棄。
送來的飯菜是餿的,禦寒的炭火也無人再添。
這位曾攪動謝府,讓佛子都為之破戒的雲姑娘,如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瘋子。
他們懶得再理會她的死活,任由她呼喚著那個永遠不會再來的名字。
與此同時,江南的局勢,並未如謝無妄所願。
他動用權勢,以查稅為名,強行查封了陸家在江南的數個錢莊與碼頭。
這雷霆手段,霸道且不合規矩,徹底激怒了盤根錯節的江南官場與商界。
陸家在江南經營數代,根基之深厚,遠超謝無妄的想象。
江南巡撫一封八百裡加急的摺子遞進了禦書房,痛陳有京官濫用職權,擾亂江南經濟,致使民怨沸騰。
緊接著,江南商會聯名上書,聲淚俱下地控訴北方商賈的惡意傾軋。
陸家更是冇有坐以待斃。
他們一邊在江南穩住陣腳,一邊悄無聲息地展開了反擊。
謝家在北方賴以為生的幾條皮貨和茶葉商路,一夜之間被釜底抽薪。
幾家合作了數十年的老主顧紛紛倒戈,轉投了陸家開辟的新渠道。
就在這風雨飄搖之際,一則訊息,如春雷般炸響在江南。
陸家,正式向沈家嫡女沈清辭提親。
冇有半分遮掩,三書六禮,一樣不缺,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陸家家主親自登門,送上的聘禮從街頭排到了巷尾。
陸夫人更是拉著沈清辭的手,眼裡的喜愛與珍視,做不得半分假。
沈清辭應允了。
她站在鋪子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陸家迎親隊伍那喜慶的紅,看著陸昭騎在高頭大馬上,對她露出的溫和而堅定的笑。
訊息傳到謝無妄耳中時,他正對著一堆江南官府送來的,措辭強硬的公文焦頭爛額。
“爺,陸家......陸家向夫人提親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心腹的聲音都在發抖。
提親......婚期......
謝無妄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他以為他還有時間,他以為隻要他逼得她走投無路,她總會回頭。
他輸了。
喉頭一股腥甜再也壓抑不住,猛地湧了上來。
大婚前三日,江南最好的繡坊將趕製好的婚服送到了沈香記。
那是一身用金線繡著鸞鳳和鳴的大紅嫁衣。
沈清辭在裡間試穿,陸昭就等在外麵,眉眼間是掩不住的笑意。
“合身嗎?”他隔著屏風問。
“你進來看看。”沈清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女兒家的嬌羞。
陸昭笑著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了那個站在鏡前的紅衣女子。
她眉眼如畫,笑靨如花,那身嫁衣彷彿是為她而生,將她襯得明豔不可方物。
“好看。”陸昭看得有些癡了。
兩人相視而笑,滿室溫馨。
街角處,一棵柳樹的陰影下,謝無妄靜靜地站著。
他瘦得形銷骨立,一身玄衣在江南的暖風裡顯得格外蕭索。
他就那麼遠遠地看著,看著窗內那對璧人,看著她臉上那從未為他綻放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淩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想上前,想衝進去,想質問她憑什麼可以這麼幸福。
可他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他不敢。
他這個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人,如今連出現在她麵前,都成了一種褻瀆。
良久,謝無妄踉蹌著轉過身,像一個被打斷了脊骨的喪家之犬,一步一步,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窗內,沈清辭似乎有所感應,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窗外那個空蕩蕩的街角。
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被風吹起的柳條,在輕輕搖曳。
江南的春日,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