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長安朱雀大街
兩輛馬車在街頭相遇。
車簾掀開，露出兩張頂著熊貓眼，同樣憔悴的老臉。
“王尚書？”
“楊尚書？”
王珪和楊師道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血絲和疲憊。
“剛從衙門出來？”王珪問。
楊師道點頭，聲音沙啞：“那個月度績效分析報告明天要交，剛忙完！”
王珪苦笑：“我們禮部也在趕《科舉新規實施細則》，孔老親自盯著，說要趕在秋闈前定稿，他都快七十了，這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天天在衙門待到亥時……”
兩人沉默。
夜風吹過，車簾輕輕晃動。
良久，楊師道幽幽道：“王尚書，你說……咱們當初要是堅決反對林平安行走六部，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般？”
王珪想了想，點頭歎道：“應該是吧，可惜時光不能重來，這世上沒有如果！”
兩人再次沉默。
然後同時歎了口氣，放下車簾，各迴各家。
林府，後院書房。
林平安趴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
高陽端著一碗十全大補湯進來，看他這副模樣，俏麗的臉上滿是心疼之色：“夫君，你怎麽了？你提出的改革不是推行了嗎？”
林平安有氣無力：“是推行了，但也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高陽把湯放在他麵前，在他旁邊坐下，好奇道：“什麽魔盒？”
“馬周那家夥！”
林平安的聲音像從墳墓裏飄出來：“現在已經進化成終極卷王形態了。”
高陽柳眉微蹙：“卷王？”
“就是……就是特別能幹活，特別不要命，還要帶著大家一起不要命的那種人！”
林平安抬起頭，眼神空洞：“你知道嗎，他今天給我提交了一份《未來十年科舉改革遠景規劃》。”
高陽驚訝道：“十年？”
“對，十年！”
林平安的聲音發飄：“裏麵居然包含了建立全國統一命題題庫、推行標準化答題卡製度……”
高陽眨了眨美眸，打斷他：“標準化答題卡製度是啥？”
林平安擺手：“我也解釋不清楚，關鍵是他連這個都想出來了！”
“我當初隻是隨口提過一嘴，他就記在心裏了，現在已經寫出了三十多頁的構想！”
高陽聞言，噗嗤一聲笑了：“那不是很好嗎？說明你的改革有人響應。”
“好什麽好！”
林平安一臉苦大仇深：“現在整個大唐官場都在卷！”
他掰著手指頭數：“戶部在卷資料，禮部在卷流程，吏部在卷製度，連工部都在卷基建工程績效指標！”
“昨天閻立本和閻立德兄弟倆來找我，說根據新規，修建一座城池的工期必須精確到天！”
“用料損耗率不得超過千分之五，他們已經把工匠分成十二組輪班作業了！十二組！三班倒都不夠，直接搞四班三運轉！”
高陽不解：“這不是好事嗎？大家都在認真辦實事！”
“是好事！”
林平安捂住臉，差點哭了：“但你知道我現在麵臨什麽嗎？每天開啟值房門，就有一堆人拿著各種報表、方案、計劃書等著我審批！個個眼睛放光，像餓狼一樣！”
“馬周甚至提議建立跨部門聯席會議機製，每週開三次會同步進度！”
他仰天長歎：“我隻是想讓他們當牛馬而已！”
什麽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什麽叫賠了夫人又折兵？此刻的他算是深有體會！
高陽把湯往他麵前推了推，一臉擔憂：“那你打算怎麽辦？”
林平安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咬牙道：“既然捲起來了，那就捲到底！”
高陽一愣：“什麽意思？”
林平安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我打算再提一個建議——建立官員身心健康保障機製！”
“強製規定每工作五個時辰必須休息半個時辰，連續工作不得超過七天，否則罰款！”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讓馬周去負責這個機製的落實和監督。”
高陽嘴角微抽：“那馬周會不會把自己監督進太醫署？”
林平安一口喝完剩下的湯，笑容燦爛：“那更好，他躺下了，大家都能鬆口氣！”
（嘿嘿，以卷製卷，完美！）
高陽：“……”
…………
自從林平安那套吏部改革推行以來，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從東西兩市，變成了太醫署。
原因無他——累倒的官員太多了！
每天都有各衙門的官吏被抬著送進來，症狀出奇地一致：
眼窩深陷、麵色發青、四肢無力，有的還伴隨著間歇性的抽搐和夢囈，嘴裏唸叨著什麽“千分之三”、“績效”、“資料對不上”之類的胡話。
太醫署的院子裏，擔架排成了長龍。
“讓讓！讓讓！戶部又送來三個！”
“這邊！吏部考功司的，直接暈在值房裏了，剛抬出來！”
“禮部那個謄錄員呢？昨晚抄卷子抄到吐血那個，醒了嗎？”
………
太醫令甄權此刻正黑著臉給一個官員把脈。
這已經是他今天看的第四十七個病人了，從早上到中午，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過度勞累，心神耗竭，肝火旺盛，腎虛脾弱……”
他念出一串診斷，手上筆走龍蛇開著方子。
“迴去臥床休息七日，不可再熬夜辦公！否則神仙也救不了！”
那官員一聽“休息七日”，臉色比剛才更白了，掙紮著要起來：
“不行啊甄太醫！下官手裏還有三份報表明天要交！休息七日，績效就沒了！”
甄權一把把他按迴去，鬍子都氣歪了：“績效績效！命都沒了還要什麽績效！來人，把他抬到後院去，看住了，不許他跑！”
兩個小吏上前，連人帶擔架抬走。
甄權揉了揉痠痛的腰，剛想喘口氣，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快！讓開讓開！工部的！修城牆修到一半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幸好下麵有一堆沙，不然命都沒了！”
甄權嘴角直抽抽。
旁邊一個年輕太醫小聲嘀咕：“大人，這都第幾個了？要不您跟陛下進言，讓林縣公那政策緩一緩？”
甄權沉默片刻，緩緩站起來：“老夫這就進宮！再這麽下去，太醫署怕是要擠爆了！”
話音剛落，一個小吏匆匆跑進來，急聲道：“大人！最新訊息！林縣公今早在朝堂上向陛下建議，建立官員身心健康保障機製！”
甄權一臉懵逼：“啥？”
小吏解釋道：“強製規定每工作五個時辰必須休息半個時辰，連續工作不得超過七日，否則罰款！”
“還要在各衙門設立“健康監督員”一職，定期檢查官員身體狀況！”
甄權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迴椅子上，捋著白須，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小子總算幹了迴人事！再這麽搞下去，老夫這把老骨頭怕是要交代在這裏了！”
旁邊的年輕太醫問：“大人，那您還進宮嗎？”
甄權擺手：“不進了！傳令下去，後院騰出幾間空房，備好安神湯，估計接下來還得忙一陣，不過……總算能看到頭了！”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喃喃道：“那小子能折騰，但也知道收場，倒是個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