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又有兩人緩步出列。
一位是秘書少監、弘文館學士顏師古！
他年歲已高，德高望重，其祖父顏之推所著《顏氏家訓》，被天下士族奉為治家教子圭臬，影響力無與倫比。
他聲音不高，但分量十足：“孔公所言，乃正道也！《家訓》有雲，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
“讓更多百姓子弟習得技藝、通曉文字，乃強國富民之本！阻撓教化，實為不智，老夫附議林縣公之請！”
另一位是太子右庶子、永興縣公虞世南，同樣是文學大家，書法冠絕當世。
他言簡意賅：“開啟民智，國之福也！臣附議！”
顏思古和虞世南！這兩位在士林中的威望和影響力，僅次於孔穎達，尤其是顏思古，其家族的家訓文化影響了幾乎整個統治階層！
他們一表態，分量之重，足以讓任何反對者掂量再三！
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員們，臉色無比難看。
孔穎達的怒罵他們還能硬著頭皮扛一扛，可顏思古和虞世南這輕飄飄的“附議”，卻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連反駁的勇氣都生不出來了。
再反對，就是同時得罪當世三大文宗，就是與“有教無類”的聖賢之道公然為敵，就是自絕於士林清議！
（老孔牛逼啊！連顏師古都說動了！這波助攻給力！）
林平安心裏樂開了花，對孔穎達的效率點了個讚。
果然，對付這些講究“清譽”和“道統”的文人，還得文宗出馬！
高坐龍椅的李世民，看著剛才還氣焰囂張、以辭官相逼的世家官員們。
此刻在孔穎達的怒斥和顏思古、虞世南的的表態下，一個個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敢怒不敢言。
那憋屈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簡直讓他爽到飛起！
他努力維持著帝王的威嚴，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
多少年了，他李世民雄才大略，卻被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掣肘，在許多政策上不得不妥協。
今天，終於借著林平安這把“妖刀”，狠狠砍在了世家最要害的地方，還親眼看著他們被自己推崇的文人領袖罵得狗血淋頭，卻無力反駁！
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太舒坦了！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壓下心中的快意，目光掃過下方：“孔卿、顏卿、虞卿所言，深明大義，老成謀國！”
“廣建學堂，開啟民智，乃固國本、利長遠之策！縱然有些許困難，也當勉力為之！”
他看向還跪在地上的王珪等人，語氣轉淡：“諸卿憂國之心，朕已知曉！然教化萬民，乃朝廷職責所在。此事，朕意已決！”
“至於具體章程、錢糧籌措、師資選拔等細節，可由尚書省牽頭，會同吏部、戶部、禮部及孔卿等議定，徐徐圖之，務必穩妥。”
皇帝一錘定音，三大文宗鼎力支援，大勢已去。
王珪等人麵如死灰，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和深深的無力感。
他們知道，這道口子一旦撕開，再想縫上就難了。
世家壟斷知識的時代，恐怕真的要開始動搖了！
“臣……遵旨！”
王珪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其他人也紛紛有氣無力地附和：“臣等遵旨！”
李世民看著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又看看站在那裏跟個沒事人似的林平安，心中豪情萬丈。
這小子還真是朕的福星！
世家碰上這小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呀！
林平安那套吏部改革方案在朝堂上通過後，最初幾天，大多數官員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直到第一份《關內道試點州縣官員考績量化表》發到各衙門。
戶部侍郎盧承慶看著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指標——墾田畝數、流民安置率、賦稅征收進度、案件審結率、水利工程完成度……
每一項後麵還跟著具體的計算公式和佐證材料要求，當場血壓就上來了。
“這……這是考績表還是賬本？！”盧承慶的手都在抖。
旁邊一個老吏探過頭來瞅了一眼，默默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塞進嘴裏。
“老張，你吃的啥？”盧承慶疑惑問道。
“速效救心丸，昨天找太醫令配的！”老張苦笑道。
眾人沉默。
更慘的是吏部考功司。林平安給他們的kpi是：統計其他官員kpi的準確率！
考功司郎中盯著“誤差率不得超過千分之三”的要求，眼前一黑。
“千分之三……”
他喃喃道：“也就是說，一千個資料裏，最多隻能錯三個？”
副手小聲提醒：“大人，咱們光各州府報上來的考績資料，一年就有小兩萬條……”
考功司郎中沉默片刻，緩緩道：“傳令下去，考功司全體，從今日起，每人配發一個算盤，兩盞油燈，油錢衙門報銷！”
“那……那睡覺呢？”
“輪流睡！”
考功司郎中麵無表情：“反正床已經搬進來了。”
時間匆匆，一個月後。
戶部衙門，深夜子時。
戶部尚書唐儉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盯著案上堆積如山的賬簿，燭火搖曳，映得他麵如鬼魅。
旁邊站著幾個同樣眼冒綠光的侍郎、郎中。
“張郎中，你負責的河南道墾田資料，和去年對比增幅不足百分之五，解釋一下原因？”
張郎中抹了把汗：“尚書大人，去年那邊遭了旱……”
“旱情已過！”
唐儉一巴掌拍在案上，把茶盞都震得一跳：“林縣公給的《氣候因素修正係數表》你沒看嗎？按修正後的基準線，你仍然差一大截！”
張郎中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唐儉深吸一口氣，冷冷道：“這個月考績，你績效減半！”
張郎中眼前一黑，扶著案幾才沒倒下去。
旁邊一個員外郎小聲嘀咕：“林縣公這是要把咱們逼死啊……”
唐儉抬頭，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逼死？我昨天去門下省送材料，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眾人豎起耳朵。
“馬周那小子在值房裏搭了張床！”
唐儉臉都綠了：“據說已經半個月沒迴家了！”
“半個月？！”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負責擬定《科舉謄錄細則》，光謄錄員的培訓手冊就寫了三百多頁！連錯別字率都規定了萬分之五以內！”
唐儉越說越激動：“萬分之五！謄錄員抄一千份卷子，最多隻能錯半個字！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全場死寂。
良久，張郎中幽幽道：“尚書大人，那馬周……現在還在值房裏？”
“在。我剛才路過門下省，還看見他值房亮著燈！”
唐儉狠狠抹了一把臉，苦笑道：“聽說他讓人給送了床被子，看樣子是準備常住了！”
眾人麵麵相覷，嘴角直抽。
卷王！這纔是真正的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