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糊名”、“謄錄”、“考績下等直接貶罷”等關鍵詞蹦出來時，大殿裏“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林平安這套改革，雖然沒有直接說“推翻九品中正製殘餘”之類的話，但每一條都精準地插在了當前吏治和科舉積弊的最痛處！
尤其是科舉的“糊名謄錄”，這簡直是要把世家豪門通過科場操作安插自己人的傳統路徑連根拔起！
“陛下！臣反對！”
柳範第一個跳了出來，梗著脖子急呼道：“糊名謄錄，置考官於何地？此為不信任朝廷命官！”
“且考官焉能不識真才？僅憑一份謄抄之卷，如何評判文采風骨？此乃捨本逐末！”
權萬紀緊隨其後，鬍子直抖：“增設雜科，與明經並列？豈非本末倒置？！”
“聖人經典不考，反考些術數工巧，長此以往，誰還願潛心聖賢書？禮崩樂壞矣！”
王凝更是激動，指著林平安：“林縣公！你此等建議，看似公允，實則是要絕天下士子熟讀經義、砥礪名節之路！”
“寒門子弟本就典籍匱乏，如今更與精通雜學者同場競技，豈有勝算？你這是害了他們！”
緊接著，世家出身的官員們也紛紛出列，群情激憤。
王珪痛心疾首：“選官乃國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盡用些量化數字？德行操守如何量化？”
“教化之功如何度量？此乃引導官員急功近利，不顧長遠！”
黃門侍郎崔民幹則從“祖製”角度攻擊：“自隋立科舉，自有章程！林縣公所言諸多改動，可有先例？可有祖製可循？隨意更張，恐動搖國本！”
崔義玄等山東世家代表更是言辭激烈，將林平安的改革建議批為“亂政之源”、“取禍之道”，上升到了危害國家穩定的高度。
長孫無忌看著站在殿中央、麵對洶湧指責卻麵不改色的林平安，心頭也是驚雷滾滾。
這小子……是真敢幹啊！這是要把世家往死裏逼啊！
一時間，反對聲浪如同海嘯，幾乎要將林平安淹沒。
禦史言官引經據典，世家官員痛陳利害，整個太極殿變成了聲討林平安的戰場。
然而，與這激烈反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部分人的反應。
以馬周為代表的一批寒門或出身較低的官員，雖然因勢單力薄不敢輕易出聲，但一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拳頭緊握，眼神灼熱地看著林平安的背影。
馬周更是恨不得當場給林平安跪下！他太清楚這些改革意味著什麽了！
這意味著像他這樣沒有強大背景、隻憑真才實學的人，終於有了真正公平的出頭機會！
林平安此刻在做的，是在為他們這類人劈開一條血路！
房玄齡和魏征則穩坐釣魚台。
房玄齡微微眯著眼，捋著鬍子，彷彿在欣賞一場大戲。
魏征則是板著臉，眼神銳利地掃過那些跳得最歡的反對者，彷彿在記小本本。
（嘖，反應真激烈啊，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柳禦史，你激動什麽？是怕以後沒法根據筆跡照顧自己門生了？）
（權禦史，你那侄子好像連著考了三次都沒中？王禦史，您家好像跟太原王氏聯姻來著？嘖嘖……）
（王尚書，德行不能量化？那貪贓枉法能不能量化？）
（崔侍郎，你急什麽？我又沒說不考經義了，隻是加考些實用的，免得選出來一群隻會死讀書、不通實務的官老爺！）
（哦，我忘了，您家好像就是經學傳家，別的都不太會？）
…………
聽著林平安心裏那些精準又毒辣的吐槽，李世民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這小子看問題還真是一針見血！
等到反對聲浪稍微平息一些，主要是罵累了，林平安纔不慌不忙地朝著禦座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麵向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官員，朗聲道。
“諸位同僚，稍安勿躁！本官所言，不過是些粗淺建議，供陛下與諸公參詳，諸位所言，也不無道理！”
先給個甜棗，隨即話鋒一轉：“然，本官隻是想請問諸位幾個問題！”
他看向柳範：“柳禦史言，糊名謄錄是不信考官。那敢問，近年來科場之中，可曾有過考官與考生勾結舞弊之事？”
“若有，該如何防範？若無，為何不可用此法以絕天下悠悠之口，彰朝廷取士之公？”
柳範臉色一僵，支吾難言。
科場舞弊，誰不知道有？隻是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林平安又看向權萬紀：“權禦史憂心增設雜科會導致無人讀經！”
“那敢問，如今朝廷戶部需要精通算學的官員打理財政！”
“工部需要懂營造的官員修建河防城垣，刑部需要明律法的官員審理案件！”
“這些實務，僅靠讀經書，可能勝任？若不能，國家實務誰人來做？任由胥吏把持嗎？”
權萬紀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林平安再看向王珪：“王尚書擔心量化考課會導致官員急功近利，那敢問，若無量化標準，僅憑風評、德行考覈，如何避免人情請托？”
“如何甄別屍位素餐之輩？如何激勵官員真正為民做事？莫非我大唐官員，都是聖人門徒，無需監督考覈，自然勤政愛民？”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直指現行製度的軟肋和反對者話語中的漏洞。
林平安語氣平和，卻邏輯嚴密，讓許多剛才慷慨激昂的官員一時語塞。
（跟我玩辯論？你們怕是沒經曆過資訊時代的網路罵戰洗禮！）
林平安撇嘴，麵上不顯，肅然道：“本官深知，改革事關重大，牽一發而動全身！”
“故此番建議，並非要立時全盤推行，可先選一兩項，於一兩道試行，觀其成效，再議推廣！”
“陛下聖明，諸公睿智，自可斟酌損益，本官所思，無非是為朝廷長治久安，為天下選拔真才，僅此而已！”
他把姿態放低，給了台階，又把最終決定權推給了李世民和百官。
太極殿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反對者雖然依舊憤懣，但一時也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駁點。
支援者則心中振奮，看到了希望。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世民，等待他的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