麹文泰眼中精光一閃,知道火候到了。
他趁勢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圓滑的笑容,但語氣卻不再客氣。
“吳王殿下,您也聽到了!非是本王不願親近大唐,實在是……時勢如此啊!”
他走到大殿中央,攤開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西域之事,複雜紛亂,自有我們西域人自己料理的傳統!”
“大唐天高地遠,陛下日理萬機,何必勞師遠征,徒耗國力呢?依外臣愚見,不如……”
“不如什麽?”李恪抬頭,目光如電,直射麹文泰。
麹文泰被這目光刺得心中一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深吸一口氣,笑容收斂,沉聲道:“不如,殿下率軍退迴玉門關內!我高昌,願與大唐永結盟好,互為屏障!絲路商稅,可分潤大唐三成!如何?”
他圖窮匕見,伸出了三根手指,彷彿在施捨:“否則……殿下明鑒!吐蕃若勝,其兵鋒必然東指!西域首當其衝!”
“為了自保,為了我西域百萬生靈免遭塗炭,我等諸國恐怕也隻能……聯合起來,“請”殿下離開了!”
“屆時刀兵相見,傷了和氣,就非外臣所願了!”
這是最後通牒!是**裸的威脅和驅逐!
“鏘——!”
郭孝恪再也忍不住,再次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憤怒的臉龐。
殿外,五十名玄甲親兵聽到裏麵拔刀聲,同時“唰”地一聲,橫刀半出,殺氣森森。
幾乎同時,殿外響起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鎧甲摩擦聲,弓弦拉動聲!
數百名頂盔摜甲的高昌王宮衛兵從各處湧出,刀槍如林,弓弩上弦,將正殿圍得水泄不通!
寒光閃閃的箭簇,對準了殿門和殿內的李恪、郭孝恪!
殺機,如同實質的冰霜,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溫度驟降!
諸王有的驚恐後退,有的麵露興奮,阿史那賀魯則抱著胳膊,冷笑著準備看一場好戲。
在這千鈞一發、劍拔弩張之際,李恪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山嶽般的沉穩氣勢。
他先抬手,輕輕按在郭孝恪持刀的手臂上。
郭孝恪將刀鋒垂下,但眼中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
李恪這才環視殿內諸王,目光掃過麹文泰,掃過白蘇伐疊,掃過阿史那賀魯,掃過每一個或緊張、或得意、或畏懼的麵孔。
“諸位今日齊聚高昌王宮,擺下這酒宴刀兵,是想聯起手來,逼我大唐,退出西域?”
無人迴答,但沉默,以及那些閃爍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麹文泰強自鎮定,勉強笑道:“殿下言重了,隻是……形勢比人強!”
李恪點頭,臉上帶著笑意,那笑容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嘲諷。
“好!既然諸位如此認為,那本王就給諸位講一個我大唐的“故事”!”
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大殿中央,環視諸王,朗聲道。
“貞觀元年,我父皇初登大寶,內憂外患,天下未定!”
“東突厥頡利可汗,親率二十萬鐵騎,南下叩關!兵鋒直指長安,陳兵於渭水便橋之北!長安震動,人心惶惶!”
諸王屏息。
這段曆史,他們有所耳聞,但由一位大唐皇子親口講述,感受截然不同。
“那時候,有人勸父皇遷都避禍,有人主張獻上金帛女子求和!”
李恪頓了頓,目光如炬:“可我父皇,隻帶了六騎!六個人!出長安,渡渭水,直麵頡利二十萬狼騎!隔河對話,斥其背盟!”
他聲音陡然一揚:“頡利可汗見我軍容整齊,見我父皇氣度懾人,竟不敢揮軍南渡渭河!最終,白馬盟誓,悻悻退兵!”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李恪清朗而鏗鏘的聲音在迴蕩:
“然而,退兵,不是結束!是開始!貞觀四年,寒冬臘月,我大唐衛國公李靖,率精騎三千,雪夜奔襲千裏,直搗陰山牙帳!”
“那一戰,生擒頡利可汗!東突厥汗國,自此煙消雲散,成為曆史!”
他目光倏地轉向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麹文泰:“貞觀六年,高昌阻斷絲綢之路,商旅不通!”
“我父皇一紙詔書發往高昌,上麵寫了什麽,高昌王應該比本王更清楚!”
麹文泰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他祖父麹伯雅當年接到那份措辭嚴厲的詔書時,嚇得魂不附體,立刻遣使謝罪,重開商路的往事,他如何不知?
那份詔書,此刻彷彿就懸在他的頭頂!
“因為你們清楚!”
李恪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大唐若真要認真動手,高昌,在這片戈壁上,能撐得過三個月嗎?!”
最後一句,是暴喝!是質問!是雷霆萬鈞的宣告!
他猛地向前一步,不再看麹文泰,而是掃視所有噤若寒蟬的西域諸王,聲音淩厲如出鞘的寶劍。
“今日,我大唐兵鋒未至西域,不是不能,是不願!是想給諸位一個機會,是想以德服人,共築絲路繁華!”
“若諸位以為,我李恪隻帶了三千人來,便以為大唐隻有這三千人可戰!便以為我大唐的刀劍已經生鏽,我大唐的男兒已經怯懦——”
他猛地探手,“鏘啷”一聲清越龍吟,腰間橫刀悍然出鞘!刀光如匹練,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狠狠斬下!
“哢嚓——!!!”
一聲巨響!李恪麵前那張堅硬厚實的檀木桌案,被這一刀,從中轟然劈開!木屑紛飛,裂口平滑如鏡!
刀鋒餘勢不衰,竟深深嵌入地麵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滿殿死寂!
麹文泰手中的金盃“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瓊漿玉液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隻是臉色慘白如紙,呆呆地看著那裂成兩半的桌案,雙腿控製不住地顫抖。
阿史那賀魯臉上的倨傲和冷笑徹底僵住,驚疑不定地看著李恪。
這個大唐三皇子,竟如此剛烈果敢!
其他諸國國王,也都驚呆了。
那一刀,不僅斬開了桌案,更彷彿斬在了他們心頭那點僥幸和傲慢之上!
李恪單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麵,身姿挺拔如鬆柏。
他年輕俊朗的臉龐因激憤而泛紅,眼中燃燒著烈火般的鬥誌和屬於大唐天潢貴胄的無上威嚴。
他不再說話,隻是用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那目光,比刀鋒更冷,比雪山更寒!
那眼神裏的意思不言而喻:試試!有膽就來試試我大唐的鋒芒!
眾人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