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婦倆剛商議完畢,李麗質和豫章趕到了立政殿。
一番見禮過後,長孫皇後知二女來意,率先開口,將事情的應對之法說了一遍。
李麗質和豫章聞言,心頭大鬆,對於母後的睿智和父皇的果斷,欽佩不已。
李世民隨後離開了立政殿。
迴到甘露殿後,他立刻召來了李君羨,讓他徹查在長安坊市散播謠言之人,抓到一個就逮一個,絕不姑息!
李君羨領命而去。
為了穩住局麵,他又吩咐張阿難,讓左右金吾衛加大巡邏力度,還有武侯鋪,若實在壓不住,可調北衙禁軍!
北衙禁軍乃是天子親軍,隻聽李世民一人號令,不受六部任何人管轄!
張阿難渾身一凜,躬身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西市醉月樓,二樓雅間。
雅間清新雅緻,是武珝平時累了休息的地方。
武珝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望向窗外,西市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談笑聲隱約傳來,一派盛世繁華。
柳如煙坐在她對麵,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比起武珝的沉靜,她臉上的焦慮顯而易見。
沉默良久,武珝突然開口:“侯爺還真是算無遺策!”
柳如煙抬眼看向她。
武珝仍望著窗外,精緻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中鍍上一層柔光。
可那雙嫵媚的眸子裏,卻閃過一抹與她年齡不符的銳利。
柳如煙輕歎一聲:“是啊,侯爺出征前便囑咐過,若長安有變,定是竇奉節之流趁機發難,如今看來果真應驗了!”
她頓了頓,焦急道:“珝姐姐,侯爺如今遠在吐蕃,生死未卜,音訊全無!”
“而長安城中,“永嘉公主私通外臣,珠胎暗結”的流言已傳得沸沸揚揚!”
“再這樣下去,莫說永嘉公主的名節,便是侯爺的聲譽,怕也要毀於一旦!”
武珝轉頭,目光落在柳如煙臉上,細細端詳片刻,忽然問:“如煙,你今年十八了吧?”
柳如煙愣了愣,點頭:“是。”
武珝不動聲色道:“按理說,你長我兩歲,該我叫你姐姐纔是!”
“可你如今喚我姐姐,是敬我應國公之女的身份,還是……”
“珝姐姐!”
柳如煙急聲打斷,眼眶微紅。
“如煙雖癡長兩歲,可這些年經曆家變,若非侯爺相救,父親冤屈不得昭雪,如煙也怕是會老死流芳閣!”
“而姐姐雖年少,卻胸有丘壑,聰慧果決。這聲“姐姐”,如煙叫得心服口服!”
武珝看著她,眸光漸軟。
她起身走到柳如煙麵前,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好妹妹,既然你認我這個姐姐,那今日姐姐便與你交心!”
“侯爺和高陽公主殿下都不在,這林府以及他留下的所有基業,你我二人,必須替他守住。”
柳如煙重重點頭,眼中淚光隱現:“可眼下這局麵……咱們該如何守?”
武珝沒有立刻迴答。
她走迴窗邊,推開木窗,四月的風帶著暖意湧入,吹動她額前碎發。
武珝的聲音冷如寒冰:“他們不是會造謠嗎?那咱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柳如煙一怔:“姐姐的意思是……”
武珝轉身,眸中閃過一道狠厲之色:“侯爺留下的,可不止醉月樓這點產業。”
柳如煙瞳孔微縮。
她當然知道武珝指的是什麽。
“姐姐是說……造紙坊和印刷坊?!”
武珝點頭,緩步走迴案前坐下,素手提起青瓷茶壺,為二人各斟了一盞茶。
武珝將茶盞推到柳如煙麵前,沉聲道:“侯爺曾說,紙賤書廉之日,便是世家根基動搖之時。”
“如今市麵上,一張麻紙要十文錢,一卷手抄《論語》要價數貫!”
她端起茶,嘟起嬌豔紅唇,輕輕吹了吹:“五姓七望,何以綿延數百年?不僅因他們壟斷官吏選拔,更因他們壟斷經學典籍!”
“寒門子弟想讀書,要麽投靠世家為門客,要麽傾家蕩產購書抄經!如此,知識永遠在世家手中流轉,寒門永無出頭之日。”
柳如煙點頭,這些道理她都懂。
“侯爺的造紙坊,能用竹、草、樹皮造出質地更佳、成本更廉的紙!而印刷坊……”
武珝說完,放下茶盞,從案幾抽屜中取出一物,推至柳如煙麵前。
那是一本薄冊,封麵無字。
柳如煙翻開,隻見內頁字跡工整清晰,墨色均勻,每一頁的內容一模一樣——正是《千字文》。
“這……這不是手抄的?”柳如煙震驚。
武珝點頭道:“這是雕版印刷!一版刻成,可印千百冊!”
“若換成活字,更可隨意組合,今日印《論語》,明日印《詩經》等!”
“侯爺算過,若全力開動,一旬之內,可印萬卷書!”
柳如煙聞言,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萬卷書!如今大唐藏書最富的皇室秘閣,也不過數萬卷!
武珝眸子深邃,緩緩道:“侯爺之所以遲遲不將此二物麵市,便是怕觸動世家根本,引來瘋狂反撲。”
“可現在,有人不想讓侯爺好過,那咱們也不必再客氣了!”
柳如煙壓下心中震撼,思忖片刻,忽然道:“姐姐說這場流言早有預謀,那幕後之人……”
武珝眸光銳利如刀:“竇奉節和侯元禮絕對是主謀!當然,這其中肯定也有世家的參與,幫其推波助瀾!”
“這件事的背後誰得利最大,誰的嫌疑便最大!”
“你想想,侯爺與誰仇怨最深?長孫衝算一個,可他父親長孫無忌老謀深算,絕不會在此刻貿然出手!”
“唯有竇奉節和侯元禮與侯爺仇恨最深,不死不休!”
她頓了頓,語氣冷如寒冰:“特別是竇奉節,他與永嘉公主和離,懷恨在心,心有不甘!”
“去年中秋,他對永嘉公主下藥,被侯爺撞破,好事不成反成笑柄!”
“如今侯爺遠征,音訊全無,他自然以為機會來了!一箭雙雕,何樂不為?”
柳如煙連連點頭。
武珝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白紙,提筆蘸墨。
“他不是喜歡躲在暗處散播謠言嗎?那咱們便把他揪到明處,讓全長安的人都看看,這個偽君子是何等嘴臉。”
筆鋒落下,墨跡在紙上暈開。
武珝邊寫邊道:“去年中秋夜,芙蓉園中發生了什麽,侯爺離京前已原原本本告知你我。”
“竇奉節如何尾隨下藥,永嘉公主如何身陷險境,侯爺如何恰好路過捨身相救,之後為解春藥之毒,又不得不……”
她筆鋒一頓,抬眼看柳如煙:“這些事,咱們原原本本寫出來,但要著重寫永嘉公主的無辜可憐!”
“寫侯爺的無奈義舉,更要寫竇奉節的卑鄙下流!百姓心中自有桿秤,孰是孰非?看了便知!”
柳如煙雙眸一亮:“姐姐是說,將真相印成傳單,散遍長安?”
“不錯!”
武珝點頭,筆下不停,娟秀字跡如行雲流水。
“不僅要印,還要去找文筆好的先生潤色,要寫得讓人讀之落淚,聞之憤慨!我要讓竇奉節這個名字,成為長安城最肮髒的詞匯!”
寫完,她吹幹紙上墨跡,遞給了柳如煙。
柳如煙接過,轉身欲走:“我這就去西郊莊子,吩咐印刷坊連夜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