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她常常被噩夢驚醒,夢裏是漫天的箭雨、猙獰的吐蕃騎兵、還有林平安渾身浴血卻依舊朝她微笑的畫麵……
醒來後,便是無盡的恐懼和冰涼。
出征前夜,他悄悄潛入公主府,與她溫存告別前說的話,猶在耳畔。
李月喃眼圈瞬間泛紅,水霧瀰漫了那雙嫵媚多情的眸子。
“平安,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為了我,你又怎會……怎會冒如此奇險,去搏那九死一生的功勛……”
眼淚無聲地滑落。
懷孕本就耗人氣血,加上連日來的憂思焦慮,讓她原本豐腴的臉頰清減了不少。
下巴尖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唯有那雙嫵媚眸子,在淚光中依舊明亮,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與情意。
就在這時,房門推開,白薇悄步走了進來。
白薇看到自家殿下臉上的淚痕,心中也是一陣揪痛。
戰場刀劍無眼,凶吉難料,殿下與侯爺情深意重,如今又懷了身孕,若是侯爺有個什麼閃失……
白薇不敢再想下去,那對殿下和尚未出世的小主子,將是何等滅頂之災。
她走到榻前,躬身稟報道:“殿下,皇後娘娘來了!”
李月聞聲,恍然回神,連忙拭去臉上的淚痕,掙紮著想要起身下榻,出門迎接。
白薇急忙上前攙扶:“殿下,您慢些!”
她剛下榻,門外便已傳來了長孫皇後那熟悉溫和親切的嗓音。
“永嘉!快坐著,不用起來!”
話音未落,長孫皇後便已走了進來。
她今日未著繁複朝服,隻穿了一身海棠紅綉金鳳穿牡丹的常服。
李月正要行禮,長孫皇後忙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將其扶回軟榻坐好。
“快坐好,快坐好!跟皇嫂還講究這些虛禮作甚?你現在身子最要緊!”
說罷,她坐在了李月旁邊,順勢拉過李月微涼的小手。
長孫皇後心中暗嘆,麵上卻絲毫不露,端詳著李月的麵容,心疼道:“瞧瞧這臉色,定是又沒歇息好!”
“孫神醫開的安神湯,可按時用了?腹中的孩兒近日可還鬧你?有沒有哪不適?”
感受到皇嫂掌心傳來的溫暖和關懷,李月心頭微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輕聲回道。
“勞皇嫂掛心,永嘉一切都好!湯藥都用著的!孩兒也很乖,不怎麼鬧騰。”
她說著,下意識地又撫了撫腹部,那裏的小生命似乎感應到母親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長孫皇後連連點頭,心中卻清楚,李月所謂的“一切都好”,不過是強作鎮定罷了。
李月看似火辣大膽,實則心思細膩又重情,對林平安用情至深。
如今愛人遠征,生死未卜,她怎能真正安好?
長孫皇後心頭暗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溫煦:“永嘉啊,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最最緊要的,就是放寬心,莫要胡思亂想!”
“將養好自己,平安順遂地誕下孩兒,這纔是頭等大事!知道嗎?”
李月點頭,沉默片刻,輕聲問道:“皇嫂,近日可曾有鄯州或隴右那邊的訊息?”
她沒有直接問林平安的訊息,但卻句句不離林平安。
長孫皇後對此毫不意外,她今日特意輕車簡從前來探望,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安撫李月,穩定她的情緒。
對於林平安是否真的成功奇襲邏些,甚至是否還活著,長孫皇後也不清楚。
最後的戰報隻說牛進達率領的先鋒軍與吐蕃軍在青海湖附近對峙,邏些方向音訊全無。
李世民雖然表麵沉穩,但連日來眉頭緊鎖、頻繁召見兵部官員和百騎司的舉動,已泄露了他內心的擔憂。
她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焦慮。
林平安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大唐的侯爺,更是她的女婿!
但此刻,麵對李月期盼的眼神,長孫皇後知道自己必須展現出絕對的鎮定與信心。
她麵上笑容不變,柔聲道:“皇嫂今日來,正想與你說這個呢!方纔在宮中,陛下還與我談及前方軍務!”
她故意頓了頓,看到李月雙眸瞬間亮了起來,才繼續說道:“邏些城已經被平安率領的大軍突破!龍旗也已插上了紅山之巔!”
李月聞言,略顯浮腫的雙眸大亮,顫聲追問:“真的嗎?皇嫂!平安…他們已經拿下邏些了?
“那他們可已凱旋?平安……平安他可安好?”
長孫皇後看她如此模樣,不禁心頭微酸,麵上卻笑得愈發從容篤定:“當然是真的!這等軍國大事,皇嫂豈會拿來開玩笑?”
“平安他們不僅拿下了邏些,如今已經妥善處置了後續事宜,離開了邏些,回到了鄯州城休整!”
“算算日子,此刻怕是已經在回長安的路上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
她說的好像親眼看到一般,然而,隻有長孫皇後自己知道,這番話裡有多少是基於事實的判斷,有多少是出於安慰善意的謊言。
她心中暗嘆:平安啊平安,你可千萬要平安無事,儘快傳回捷報。否則……月兒這裏,母後也隻能幫你瞞到生產了。
但願到了那時,無論好壞,總有個確切訊息,永嘉有了孩兒作為寄託,或許……能更堅強些。
她對林平安有信心,但戰場兇險,瞬息萬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同時給予眼前人最大的希望。
李月聽著長孫皇後篤定無比的話語,理智上,她並非完全相信。
皇嫂的突然到訪,特意告知“喜訊”,本身就有些不同尋常。
若真有確切的捷報,恐怕早已傳遍朝野,何必由皇嫂親自來她這深閨告知?
但是……情感上,她太需要這份“篤定”了!
或許……皇兄真的收到了密報?或許平安真的隻是被路途和戰後瑣事耽擱了傳訊?
他那麼聰明,那麼有本事,總能化險為夷的……他答應過會平安回來的!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迅速生根發芽,驅散了盤踞多日的濃重陰霾。
李月一直緊繃的心神,終於放鬆了一些。
“皇嫂這麼說,永嘉便放心些了!平安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平安回來,我和孩子,都在等他!”
見李月臉上重綻的光彩和那份重新燃起的希望與堅強,長孫皇後心中稍安,同時也湧起一陣酸楚與憐惜。
她輕輕拍了拍李月的手,語氣愈發溫和:“這就對了!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自己和孩兒!”
“平安在外拚搏,是為家,也是為國。你若憂思過甚,傷了身子,豈不讓他牽掛分心?讓他如何能安心建功立業?為了他,為了孩子,你也要放寬心,好好將養。”
李月重重點頭,眼中淚光猶存,卻已多了幾許堅毅:“嗯!永嘉明白!皇嫂放心!”
長孫皇後又細細叮囑了一番,直到確認李月情緒真正穩定下來,才起身告辭。
李月堅持要送,長孫皇後拗不過,便讓她送到前院門口。
春風拂過,帶著花香和暖意,吹動李月寬鬆的衣袍和未束起的長發。
她望著皇嫂的鳳輦消失在公主府大門,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手,不自覺地又覆上了腹部,那裏,是她和林平安血脈的延續,是她等待的寄託,也是她勇氣的來源。
她低聲喃喃:“皇嫂說的一定是真的!”
“平安,你可一定要……安全回來啊!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一旁的白薇見狀,也不禁看向西南方暗暗祈禱。
侯爺他一定會大勝凱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