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伏俟城。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映照著這座陷落月餘的土石之城。
城牆多處坍塌,煙火未熄,街道上隨處可見倒伏的吐穀渾士兵屍體,以及被繩索串綁、眼神空洞的婦孺。
氂牛毛織就的吐蕃旗幟,已插上了原本屬於慕容氏的王宮最高處。
王宮大殿內,鬆贊乾布正赤足坐在原本屬於吐穀渾可汗的王座上。
他身形魁梧,麵龐有著高原人特有的赭紅膚色,鼻樑高挺,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燭火下閃爍著鷹隬般銳利的光芒。
此刻,他手中把玩著一柄從吐穀渾寶庫中繳獲的鑲寶石短刀,刀鋒映著他年輕而充滿野心的臉龐。
“贊普!”
一名斥候疾步入殿,單膝跪地,用吐蕃語急報。
“唐軍援兵已至鄯州!領軍者是唐皇新近提拔的兵部侍郎、長安侯林平安!隨軍的還有盧國公程咬金、鄂國公尉遲敬德!兵力約一萬,多為騎兵!”
殿內瞬間一靜。
原本正低聲談笑的吐蕃將領們,紛紛將目光投向王座。
鬆贊乾布把玩短刀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眸子眯起:“林平安……可是那個詩壓長安,言驚朝堂的林平安?”
斥候點頭道:“正是!唐軍已打出馳援吐穀渾的旗號,鄯州城外集結了大量吐穀渾殘部!”
“林平安……”鬆贊乾布喃喃自語,嘴角微勾。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大相祿東贊的叮囑。
“贊普,若遇林平安,切記此人不可用常理度之!”
“他詩詞能奪長安魁首,經商能聚百萬財富,辯才能讓大唐群臣啞口無言……此子,有攪動風雲之能!”
可此刻,鬆贊乾布心中湧起的,卻是另一種情緒。
他二十歲,已統一吐蕃大部,收蘇毗、破羊同、定象雄,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那林平安年不及弱冠,不過是長安城裏靠著詩詞歌賦、奇技淫巧得寵的倖臣。
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也配讓他鬆贊乾布退避三舍?
更何況,若能在此擊敗這位大唐年輕一代的領軍人物,不僅能讓祿東贊刮目相看,更能狠狠挫一挫大唐的銳氣。
讓那位遠在長安的天可汗知道,吐蕃贊普,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蕃邦小酋!
他暢想著那畫麵,激動得俊臉通紅。
但旋即,祿東贊的叮囑又在耳邊響起。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殿中重臣:“諸位,唐軍來援,領軍者乃是林平安!此人,大相曾言,有攪動風雲之能!”
“如今,他就在鄯州,我軍是趁勝東進,與唐軍一戰,還是攜此戰所獲,退回青海湖以西?”
殿內沉默了片刻。
瓊波·邦色率先開口道:“贊普,此戰目的已達!伏俟城已破,吐穀渾可汗北逃,擄獲牛羊二十萬頭、人口五萬!”
“唐軍戰力強橫,此時硬碰……恐非上策!”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聽聞,領軍的雖是林平安,但還有程咬金、尉遲恭二人隨行!”
“此二人皆是隨李世民征戰多年的宿將,那林平安或許無經驗,但這二人不可小覷。”
瓊波·邦色,征戰沙場的老將,曾追隨鬆贊乾布父親囊日鬆贊。
娘·芒布傑尚囊聞言,冷哼道:“邦色論大人未免太過謹慎!”
“唐軍遠來,人困馬乏!我軍新勝,士氣正旺,那林平安不過一黃口小兒,靠詩詞媚上得官,何足道哉?”
“贊普,我願率本部三千鐵騎為先鋒,直撲鄯州,取那林平安首級獻於贊普!”
“尚囊勇武可嘉!”
坐在右側上首的韋·義策先誇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道:“但你可曾想過,唐軍為何停在鄯州,不急於西進?”
“是在等什麼?還是在布殊麼陷阱?那林平安或許不懂戰陣,但他身邊的程咬金、尉遲恭懂!而且牛進達的三千隴右先鋒軍也已抵達!”
他轉向鬆贊乾布,行了一個撫胸禮,鄭重道:“贊普,屬臣義策以為當效法狼群獵食,可先派遊騎騷擾,試探唐軍虛實!”
“若其強,我們攜戰利品西退,已是大勝!若其弱……再全線壓上不遲!貿然決戰,萬一有失,恐損贊普初立之威!”
………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爭論漸起。
但幾乎所有人都透露出同一個底層的情緒:對大唐戰力畏懼,他們可以蔑視林平安這個少年倖臣,卻無法忽視程咬金、尉遲恭這些名字背後代表的血與火的戰績。
吐蕃剛剛統一,他們渴望勝利,卻也害怕一場慘敗會動搖這來之不易的霸業根基。
鬆贊乾布靜靜聽著,他知道韋·義策的建議最穩妥。
可胸膛裡那股想要證明自己、想要與那位名動長安的同齡人一較高下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見爭論聲越來越大,他冷聲喝道:“夠了!”
殿內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鬆贊乾布站起身,赤足踩在羊毛氈上,走到大殿中央。
燭火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繪著吐穀渾神靈的壁畫上,彷彿那古老的神祇也在他麵前臣服。
半晌,他緩緩道:““韋·義策所言有理,唐軍虛實未明,不可浪戰!”
他話鋒一轉,眼中銳光再現:“但我鬆贊乾布,亦非畏戰之人!”
“傳令:全軍在伏俟城休整三日,盡取城中財貨糧草!”
“同時,派出所有斥候,我要知道鄯州唐軍每日動向、營寨佈置、士卒士氣,尤其是……那林平安,究竟在做什麼!”
他嘴角勾起:“若他真是個隻會吟詩作賦的雛兒,我便用他的血,染紅這青海湖畔的草場。”
“若他真有本事……”
鬆贊乾布握緊了腰間的寶刀,刀鞘上的綠鬆石在燭火下幽幽發亮。
“那我更要好好會會他!讓李世民看看,他的麒麟子,在本贊普麵前,能走幾個回合!”
“贊普英明!”
話落,眾人紛紛起身,俯身彎腰,右手撫胸,齊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