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林平安讓她好好休息,便出了營帳,帶著薛仁貴和蘇定方,在營地四處巡視起來。
程咬金大步走到正在指揮紮營的林平安身邊,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子!過來,老程有話交代!”
他將林平安拉到一旁,指著不遠處正在卸馬的馬車,壓低嗓門道:“瞧見沒?那馬車是俺特意帶的,用胡楊木打的,結實!裏頭鋪了羊皮,還塞了兩個暖爐!”
他擠擠眼:“明天開始,讓你那小親兵坐進去!放心,俺對外就說自己老寒腿犯了,要蹭車坐!誰敢嚼舌頭,老子擰了他腦袋!”
林平安喉結滾動:“程叔叔,這……”
程咬金牛眼一瞪:“這什麼這?你當俺老程糊塗?俺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小子也是,帶就帶了,也不知道弄輛好車!”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道:“平安啊,你是主帥,要顧全大局!”
“可那丫頭……是陛下心頭肉,更是你媳婦兒!真讓她廢在行軍路上,你將來怎麼跟陛下和娘娘交代?怎麼跟自己交代?”
兩人正說著,尉遲恭踱步過來,遞給了林平安一卷羊皮。
林平安接過展開,竟是一幅詳細的《湟水河穀至青海湖行軍要略》。
上頭用硃筆標註了各處可補給的水源、可避風的紮營點、需要警惕的流沙區,甚至還有幾條鮮為人知的近道。
林平安疑惑地看著他:“尉遲叔叔,這是…”
尉遲恭回道:“這是出發前我向衛公討的!當年衛公追擊吐穀渾殘部,讓人畫的!”
“有些小路輿圖上沒有,但這圖上有標註,其中有一條,適合馬車通行,能節省一日路程!”
他看了眼中軍大帳,淡淡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主帥的家務事老夫不管,但既然人在軍中,便是我大唐兒郎,護住每一個兒郎,是老將的本分!”
林平安看著眼前兩位故作粗豪,實則心細如髮的老將,心頭湧起熱流。
他後退一步,朝二人躬身一揖:“平安謝過二位叔叔!”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咧嘴笑道:“真要謝,等到了邏些,給俺砍下鬆贊乾布的王旗,讓俺老程也沾沾光!”
林平安重重點頭。
三人相視一笑,隨即各自去忙了。
三日的湟水河穀行軍後,鄯州土黃色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座扼守湟水穀地西口的要塞,是大唐在青海方向的最後一座重鎮。
高陽跳下馬車時,膝蓋已能正常行走,脖頸隻留一道粉色新痂。
她望著城頭獵獵作響的唐旗,又回望來路隱沒的群山,心中微震——自己真的跟他走到了大唐疆域的西極。
隨著大軍到來,鄯州城徹底沸騰了。
林平安正式打出“馳援吐穀渾”旗號,檄文貼滿四門。
吐穀渾殘部從青海湖北岸、祁連山南麓星夜來投。
一時間,氣勢大漲。
高陽跟在林平安身邊忙前忙後。
見他衣袍沾泥,她偷偷拿了去湟水邊漿洗,結果衣袍被水給沖走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高陽低著頭,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
林平安笑道:“無妨,正好換新的!”
貞觀十一年二月二十九,黃昏,鄯州城外大營。
右先鋒牛進達率三千隴右精騎趕到。
當晚行轅內便舉行了會師宴。
程咬金拍著牛進達肩膀:“老牛!當年打吐穀渾,你那手側翼包抄漂亮!這次咱們聯手,非把鬆贊乾布那小子屎打出來不可!”
尉遲恭默默給牛進達滿上酒。
酒過三巡,程咬金端著酒碗晃到高陽麵前,她作為主帥親兵坐末席。
程咬金咧著嘴笑道:“小兄弟!看你細皮嫩肉的,長安本地人吧?”
“來,跟老程喝一碗!到了青海地界,不會喝酒可不行!”
高陽心頭一緊,忙起身抱拳,聲音壓得粗啞:“謝國公抬愛!但卑職今夜值哨,不敢飲酒!”
程咬金把酒碗往前一懟:“值什麼哨!有老夫在,吐蕃崽子能摸進來?喝!”
高陽下意識向林平安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林平安無奈開口:“程叔叔,她脖頸傷剛好,需當忌酒!”
牛進達也端著酒碗走過來,眯眼打量高陽:“忌酒?小兄弟這脖頸的傷……瞧著像是利器所割?莫非與人私鬥?”
氣氛微妙一滯。
高陽後背滲出冷汗,麵上卻鎮定:“回將軍,訓練時被弓弦崩傷的。”
“哦……”牛進達拉長聲音,忽然笑了。
“那更該喝一碗!酒能活血!”
尉遲恭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三人呈合圍之勢。
他雖不說話,但那碗酒穩穩遞到高陽麵前。
帳內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高陽嬌軀一顫,瞬間明瞭,這三個老傢夥,早看出她是誰了!
此刻是變著法想灌醉她!試探她,想讓她露出破綻,然後將她留下。
她深吸一口氣,抱拳粗著嗓音道:“三位厚愛!非是卑職不識抬舉,實是軍令如山!”
“左衛軍規第十七條:值哨前兩個時辰嚴禁飲酒,違者鞭二十!末將不敢違令!”
程咬金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讚許。
程咬金哈哈一笑,收回酒碗:“好!軍令如山,說得好!那老程自己喝!”
尉遲恭和牛進達與他相互碰碗,三人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宴散時已是亥時,月光清冷灑在鄯州土黃色城牆上。
高陽跟著林平安回主帳,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帳內案幾上擺著還冒熱氣的飯菜,烤得金黃的胡餅、燉爛的羊肉、甚至一碟罕見的醃脆瓜。
林平安拉著她在案前坐下:“坐!宴上光應付那三個老狐狸了,沒見你吃幾口,把這些吃了!”
高陽盯著那碟脆瓜,眸子眨了眨,鄯州這地方,新鮮菜蔬比黃金還貴。
她抬頭狐疑地看著他:“這些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林平安掰開胡餅遞給她一半,柔聲道:“讓廚子留的!快吃,吃完,我們趁夜開拔!”
高陽接過胡餅卻沒吃,她看著林平安在燭光下格外平靜的臉,不安達到頂點。
她強壓下心頭不安,疑惑問道:“平安,牛將軍既已會師,為何要趁夜走?大軍開拔,不是該明日拂曉……”
林平安搖頭,打斷道:“吐蕃探子已到鄯州城外三十裡,我們要在他們眼皮底下消失。”
他說得合情合理,可高陽握著胡餅的手微微發抖。
她太瞭解他了——當他格外平靜、格外耐心時,往往在做最艱難的決定。
她不敢多想,強迫自己咬了一口胡餅,味同嚼蠟,又喝了口羊肉湯,湯很鮮,可嚥下去時喉嚨發緊。
吃著吃著,一陣強烈睏意毫無徵兆襲來。
眼前燭光開始模糊,林平安的臉在晃動。
高陽猛地搖頭想甩開睏意,可身體卻不聽使喚,眼皮越來越沉。
電光石火間,她明白了。
她盯著那碗還剩一半的羊肉湯,顫聲道“湯……林平安,你個混蛋!你在湯裡……”
話未說完,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林平安起身接住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在行軍榻上。
高陽拚命想睜眼,眼皮卻重如千斤。
她隱約感覺到他的手輕撫她的臉,指尖微涼,有些粗糙。
她用盡最後力氣抓住他的手腕,哀求道:“夫君,別扔下我…你說過…帶我一起……”
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秀髮。
林平安俯身低頭抵在她那光潔的額頭上,呼吸微顫。
燭光下,他眼眶通紅道:“高陽,前麵是海拔四千多米的柏海,是千裡無人的荒野,是連吐穀渾人都不敢走的死亡峽穀,我帶你去,是害你!”
他握住她逐漸無力的手,聲音低啞如砂石摩擦:“你乖乖在鄯州等我!等我揍趴吐蕃,再回來接你!”
高陽意識渙散,淚如泉湧:“不…一起……”
話未說完,她便沉沉睡了過去。
林平安在她嬌嫩紅唇上輕輕一吻,然後起身,拉過厚羊毛氈為她蓋好。
他站在榻邊看了她最後一眼——那張驕縱俏麗的臉上淚痕交錯,彎彎的柳眉緊鎖,讓人心疼。
林平安轉身吹熄油燈。
帳內陷入黑暗,隻有月光從縫隙漏入,照亮榻上羊毛墊下,那玲瓏起伏的曼妙身姿。
他掀帳而出,紅色披風在夜風中揚起。
帳外,一萬精騎已無聲集結完畢。
見他出來,程咬金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尉遲恭按住肩膀。
林平安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營帳,隨即沉聲道:“傳令!熄滅火把,銜枚裹蹄!目標:柏海!”
“出發!”
隨著命令下達,萬騎無聲啟動,如黑色旋風朝西南柏海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