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睿抬手摸了摸鼻尖,略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這幾日,私下走訪了幾位官員。”
林白芷詫異地抬眸看向他,心中暗忖:這便宜弟弟,竟還有這般手段?
“今日為你我發聲的那些官員,都是你暗中邀請的?”
林天睿咧嘴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狡黠:“也不全是。我隻去了薛禦史府上和昔日父親的兩名部下,又請了兩位尚書府的公子吃了頓花酒。餘下幾位禦史和那些武官,還有蕭駙馬、蕭國公——我可沒那個能耐。”
林白芷輕笑一聲:“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
她心中清楚,單憑林天睿幾杯薄酒、幾句閑談,便能說動朝中官員,絕無可能。
林天睿輕描淡寫道:“也沒什麼。薛禦史與另外兩位,原是父親故交,我不過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藉著父親幾分薄麵,他們便應了。至於那兩位尚書,我各送了一件小玩意兒,也就成了。”
林白芷淡淡睨了他一眼。他說得這般輕鬆,可她心裏清楚——人走茶涼,世態炎涼,父親舊部早已疏遠,他不知低聲下氣、費了多少口舌才說動。
而他口中那“小玩意兒”,必定是價值不菲、輕易捨不得出手的重寶。
林白芷微微蹙眉,林天睿隻暗中拜請幾位官員,那其餘官員又是為何願意相助?
她絕不相信,這些人會平白無故站出來說公道話。
官場向來官官相護,趨利避害,真正心有正氣、敢為公道發聲的清流,又能有幾人?
“那你覺得其他官員,會是為了正義公道,主動出頭?”林白芷輕聲問道。
林天睿嗤笑一聲:“怎麼可能!朝中這些人,個個精明油滑,趨利避害罷了。”
林白芷眸色微冷:“既如此,必是有人在暗中指使。隻是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用意。”
林天睿挑眉聳肩,語氣隨意:“這我便猜不透了……或許是陛下。你沒覺得?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分明有心偏幫你我。”
他覺得,隻有皇上有這個能力、有心思幫他們。
林白芷略一沉吟,卻並不認同。一國之君,何等尊貴,怎會為了他們二人,暗中授意百官?
“此事暫且擱下。日後你多留心,旁敲側擊打探一下,究竟是敵是友,心中務必有數。”
林天睿望著她,輕輕應了一聲“嗯”,心底暗自嘆服——她的心思,竟如此縝密!
“還有……”林白芷抬眸,問出最後的疑問:“今日金殿,為何不見林天佑?”
他可是禦前都指揮使,怎會不在朝中議事。
林天睿略一思索,答道:“今日齊王妃下葬皇陵,太子殿下前往主持葬禮。林天佑是禦前都指揮使,理應隨行護駕,保衛太子安全。”
“原來如此,難怪!”林白芷心下瞭然,眸底的光芒暗了暗。
……
皇宮禦書房內,檀香輕繞,寂靜無聲。
皇上獨坐案前,怔怔望著麵前那盤殘局。
此棋仍是七年前,林世晏失蹤前一日與他對弈未完之局,多年來一直未動,完好如初。
他抬手拈起一枚棋子,指尖緩緩摩挲著冰涼棋麵,心中暗嘆低念:林世晏,你究竟身在何處?這麼多年,也該回來了。
靜思半晌,他才將棋子緩緩放回原處,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今日朝堂之上,落在林白芷與林天睿姐弟二人身上。
“世晏,你這一雙兒女,並非坊間傳言那般愚鈍不堪,反倒聰慧機敏、風骨暗藏。朕見了,心中甚慰。”
垂立一側的白大監微微抬眸,瞥了眼兀自低語的帝王,心知陛下又在思念失蹤多年的鎮國公了。
“朕慚愧啊……他們就在朕的眼皮底下,過得這般委屈,朕卻一無所知。”
皇上猛地轉身看向白大監,聲線沉冷:“老白,今日之事,你都看在眼裏了吧。”
他抬手指向窗外遠處,指尖因怒意微微發顫。
語氣裡淬著徹骨的寒涼:“林家那些人的嘴臉……朕竟到今日纔看清。那林世庭,朕這些年一直當他是清流風骨,以為他能如林世晏一般,做朕的左膀右臂。直到今日才知,他竟是心機叵測之人。”
白大監見皇上越說越氣,忙躬身端起禦桌上的一盞熱茶,遞到皇上手裏。
低聲勸慰:“陛下,喝口茶緩緩,氣過傷身。”
皇上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胸中翻湧的鬱氣稍緩,仍忍不住繼續與他發牢騷。
“可嘆!朕做了這些年皇帝,朝堂上竟不知誰是真心可用之人——一個個的都心懷鬼胎。”
“最可恨便是韓王,朕這些年縱著他,他倒想與朕平起平坐!”
白大監悄悄抬眼覷了覷皇上沉黑如墨的麵色,試探著低聲提醒:“陛下打算如何處置韓王?太妃那邊……恐怕已經尋到太上皇那裏。”
皇上眸色一冷,冷哼一聲,無奈道:“哼,還能如何處置?今日不過是先嚇嚇他,做給滿朝文武看罷了。有上頭那位護著,朕便是想動,動得了嗎?”
金殿上,有那一瞬間,他是真起了殺韓王之心。
話音落,手中茶盞重重的頓到禦桌上,“朕這皇帝當的窩囊啊!”
白大監臉色驟變,慌忙抬眼掃過窗外,壓低聲音急勸:“聖上……”隔牆有耳,萬萬不可輕言。
皇帝怎會不懂,麵色愈沉如墨,終是閉了口,再無一言。
禦書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忽有腳步聲自殿外漸近,片刻後內侍在外躬身請示:“陛下,午膳時辰已到,是否傳膳?”
皇帝輕咳一聲,掩去眼底翻湧的戾氣,緩緩起身,語調淡得聽不出情緒:“傳膳吧。”
皇帝還得做,這江山,還得撐下去。
飯,總要一口一口吃。
……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緩緩停穩。
林天睿先自車中下來,回身伸手,穩穩扶住車沿。
林白芷早已在車內重整過妝容,此刻輕輕掀簾,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麵容,眉眼間倦意沉沉,眼底卻藏著一絲淩厲的冷光。
她伸出素手,搭在林天睿臂間,指尖微涼,一步一頓,緩緩走下馬車,每一步都輕得像隨時會飄走,盡顯病態。
甜馨連忙上前,穩穩扶住身形虛浮、搖搖欲墜的主子。
府門內,一名下人偷偷看了姐弟一眼,下一刻,立刻跑去裏麵報信。
林白芷三人一同入了國公府。
“先扶小姐回朝霞院歇息。”林天睿沉聲吩咐甜馨,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關切。
林白芷卻輕輕搖頭,聲線細弱,卻字字清晰:“不,先去落霞院。”
她姐弟倆,今尚不是與林老夫人等人撕破臉的時候,麵上的禮數功夫,少不得還要做足。
此刻若先回朝霞院,不出片刻,那邊必定派人來傳喚。
倒不如她親自過去,直麵這一場風波。
該來的終究會來,與其被動等候,不如主動上門。她倒要看看,那些人還預備了什麼手段,等著對付他們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