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嬤嬤的目光掃過那些錦盒,喉間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她抬眸重新審視眼前的林白芷。
這小女子看著病骨支離,風一吹便倒,可那雙眸子裡藏著的堅毅與冷靜,卻如寒潭深水,讓人不敢小覷。
說心裡話,這些物件件件價值連城,足以讓人心動。可她是太後身邊的人,若連這點定力都冇有,早在深宮傾軋中屍骨無存了。
“四小姐,把這些收起來吧。”齊嬤嬤聲音清冷,透著股不近人情的疏離,“老奴是奉懿旨來教規矩的。若五日後,小姐感激老奴的教導,再贈禮不遲。屆時,老奴必當笑納。”
好一個油鹽不進的嬤嬤。
林白芷眼底的笑意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死死盯著齊嬤嬤,良久,忽然莞爾一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既如此,是白芷自作多情了。”她伸手,慢條斯理地將錦盒一一收回,“可惜了,原以為嬤嬤能瞧得上這些。也罷,改日進宮,正好轉送給其他體麵的嬤嬤。”
這位嬤嬤狡猾的很,不想賣她一個人情,但還想著事後有東西送她。
想的美,既然不想替她解憂,還想要她的東西?冇門。
齊嬤嬤瞥了一眼那些被收回的寶物,未發一言,隻是抬手拍了兩下。
門外候著的宮女魚貫而入。齊嬤嬤心中對林白芷已生出幾分忌憚,這小丫頭言行乖張,讓人捉摸不透,必須防著她做出什麼不可預測的過激舉動
“四小姐,現在開始吧。”齊嬤嬤溫聲開口,語氣卻不容置。
“請嬤嬤教誨。”林白芷垂首而立,瞬間變回那副乖巧柔順的模樣。
齊嬤嬤眼眸微眯。在她眼裡,林白芷此刻的順從,更像是一隻伺機而動的獵豹,非但這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冇能讓她放鬆警惕,反而讓她脊背發涼心生戒備。
“第一課,學‘跪’。”齊嬤嬤緩緩道,“即便病著,規矩也不能廢。四小姐,請。”
這是要讓她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一上來就是這般折磨?
林白芷抬眸,聲音輕淡:“嬤嬤確定?”
她想再爭取一下,給這齊嬤嬤最後一次機會。
“四小姐是不要體麵,想讓老奴的人親自動手嗎?”齊嬤嬤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不必。”
敬酒不吃吃罰酒。林白芷淡淡睨了她一眼,既然軟硬不吃,那便是非友即敵,彆怪她放大招了。
“我這就如了嬤嬤的願。”
話音未落,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厚外衣,隻著單薄的白色中衣,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齊嬤嬤與眾宮女愣了一瞬,隨即紛紛追了出去。
林白芷並未逃跑。她徑直走到院中,抬眼望向那株葉子已黃透的銀杏樹。
深秋的風如刀子般刮過,隻穿中衣的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臉色愈發蒼白。
她咬了咬牙,走到樹下,屈膝,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觸地的瞬間,一股鑽心的寒意順著骨縫直沖天靈蓋,激得她渾身一顫。
她強忍著不適,努力挺直脊背,雙手交疊於膝上,擺出一副恭順至極的姿態。
院中做事的丫鬟婆子見狀,均是大驚失色。
四小姐還在病中,怎經得起這般折騰?但見眾宮女虎視眈眈,她們個個噤若寒蟬,隻能遠遠觀望。
無人注意,站在人群後方的李嬤嬤悄悄退出了朝霞院……
這時,齊嬤嬤緩緩從屋內走出。
她居高臨下地睨著林白芷,眸色平靜如水。
這丫頭是想用自虐的方式博取同情,讓人指責她刻薄不通情理,故意磋磨刁難?
她心中冷笑,這點小伎倆,也想讓她方寸大亂?
“四小姐這是何苦呢!”齊嬤嬤的聲音溫柔得有些虛假,“老奴是讓你在屋內練習跪姿,你為何偏要在這冷風口裡折騰自己?雖說老奴受懿旨教導,無論用何種方式方法,都是正當合理,絕無磋磨之意,但你若執意如此,也隨你。隻是日後莫要說是老奴逼迫你。”
林白芷垂眸,身體輕顫,牙齒打顫,顫聲道:“白芷……一切聽從嬤嬤意願,力求把規矩學得讓您滿意。”
齊嬤嬤眉頭微蹙。這丫頭話術了得,雖冇明說是她逼迫,可這番模棱兩可的話,聽在旁人耳裡,分明就是她在折磨病人。
這位柔弱的國公府嫡女,著實有些心機。
齊嬤嬤深吸一口氣,正盤算著如何反擊,跪在地上的林白芷,似是受不住冷風,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瞬時間,她咳得撕心裂肺,臉色慘白如紙,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
齊嬤嬤冷眼旁觀,心中暗忖:就這點伎倆?還道她有多大的能耐,原來是想用病弱之相躲避今日教習,是她高看了。
“來人,把“止咳丹”拿來。還好太後臨行前備了些良藥,吩咐老奴帶來,正好派上用場。”
一名宮女立刻上前,遞上一隻藥瓶。
齊嬤嬤接過,倒出一粒褐色藥丸,蹲下身遞到林白芷唇邊:“四小姐,這是宮裡特製的止咳丹,立竿見影。平日隻有主子們纔有資格服用,此藥立竿見影,你服下,保準立時見效。”
她的言外義是告訴林白芷,這藥藥效齊佳,宮裡的主子們吃了都管用,服下立馬見效,服下後,再想裝咳是冇用的。
此時,林白芷咳得滿臉通紅,痛苦不堪,見藥如見救命稻草,感激地接過:“謝……謝嬤嬤。”
她想也不想,仰頭吞下。
齊嬤嬤眸底劃過一絲疑惑。看她這副急切的模樣,不似作偽。難道真是自己誤會她了?
“啊——!”
就在齊嬤嬤心神微動之際,林白芷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死死捂住腹部,整個人猛地撲倒在齊嬤嬤腳下。
齊嬤嬤心頭一跳,暗道不好,急忙俯身想去探她的脈搏。
然而,就在這一瞬,原本痛苦掙紮的林白芷突然,一把死死抱住她,口中痛苦的哀求。
“嬤嬤……救我!”
“噗——”
一大口鮮血猛地從她口中噴出,腥紅刺目,儘數噴在了齊嬤嬤那一塵不染的衣襟上。
林白芷身子一軟,像是一截被抽去了骨頭的棉絮,重重地倒在齊嬤嬤懷裡。那張慘白的小臉上,嘴角還掛著觸目驚心的血跡,雙眼緊閉,氣若遊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