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五更寒意刺骨。
裴淵猛然睜眼。周身肌肉寸寸撕裂,鈍痛從骨髓深處蔓延。
他吸氣,喉間湧上腥甜,嚐到血的鐵鏽味。宿醉般的混沌讓他眉心緊鎖,不及心底狂怒萬分之一。
目光所及,狼藉一片。傾倒的案幾,散落的奏摺。更刺眼的是,他胸膛與脊背上那幾道抓痕,紅痕翻卷,觸目驚心。昨夜瘋狂失控的記憶碎片,如冰刀般切割理智。
那個女人!在他身下顫抖、哭泣,卻帶著一股該死的墨香的女人!
“滾!”
他低吼,聲音撕裂。體內邪火雖平,情蠱發作的失態卻將潔癖推到極致。他衝入浴房,任由冰冷泉水劈頭蓋臉澆下。他瘋狂搓洗麵板,指甲幾乎抓破血肉,彷彿要將那份“玷汙”連皮帶骨剝去。
一遍、兩遍、三遍……洗到身體麻木,才裹袍而出。
“來人!”他聲音冰冷,殺意如潮。
暗衛無聲現身,單膝跪地:“主子!”
裴淵目光沉鬱,如深海漩渦。他掃視狼藉,眼底寒光如刀。“封鎖訊息!徹查!昨夜,誰踏足此殿!”
他不急追究,冷靜勘察現場。散落卷宗被刻意堆砌,窗幔粗暴扯下,地磚上甚至有擦拭痕跡。他走到軍需匣原位,匣子已空。
案幾上,一份邊關加急軍報赫然在目,上麵端端正正蓋著他的私印。
裴淵瞳孔驟縮。他記得,情蠱發作時,他根本無力思考,更不可能蓋印。
這女人,不隻趁他失控“爬床”,竟還偷他印章,強行蓋了軍報!更荒唐的是,她還試圖偽裝成他“撞柱子自殘”的傻子,妄圖毀屍滅跡,當一切從未發生!
裴淵,何曾受此輕慢?被利用,被“用完即棄”,更被當成傻子敷衍!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未達眼底。那笑意詭異,帶著前所未有的好奇。
殺意在他胸中翻湧,卻被一股對這膽大包天之人的興味取代。
他倒要看看,哪個女人,竟有這般“本事”!
內閣值房。
沈知微的心臟被無形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空氣瀰漫壓抑死寂,大理寺黑甲禁衛如潮水般湧入,將內閣圍得水泄不通。
“封鎖內閣!任何人不得進出!”為首暗衛聲音冷厲,不帶情緒。
沈知微縮在隊伍末端,拚命藏匿。她臉色慘白,在清晨微光下透明。雙腿抖如篩糠,強迫自己鎮定。指甲掐進掌心,劇痛讓她清醒。
完了。她想。裴淵果然醒了。自己那點拙劣的“毀屍滅跡”手段,根本瞞不過那隻老狐狸。她唯一的希望,是他冇看清她的臉,冇記住她身上的味道。
暗衛隊長目光森冷,如刀般掃過每個女官。沈知微隻覺那目光淩遲著她。
“牽上來!”暗衛隊長一聲令下。
大理寺捕快牽著一頭體型龐大、麵相凶惡的追蹤犬走入。犬鼻子在空氣中嗅動,發出低嗚。
沈知微的心臟瞬間提嗓子眼。追蹤犬!這是要通過氣味找人!
她下意識抬手,嗅了嗅剛用劣質皂角洗過的手。那股廉價刺鼻的皂角味,讓她心安了些。
昨夜逃出偏殿,她第一時間找來最粗糙、味道最衝的皂角,將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連髮梢都冇放過。她賭的就是裴淵的潔癖和對氣味的敏感。
追蹤犬在人群中緩慢遊走,鼻子不停嗅探。它走到沈知微麵前,猛地停下,低頭在她手腕處嗅了嗅。沈知微呼吸停滯,全身肌肉緊繃如石。
然而,追蹤犬打了個響鼻,像是被什麼味道熏到,嫌棄甩頭,嗚咽一聲,搖尾走開,繼續嗅探他人。
沈知微身體瞬間脫力,一股劫後餘生的涼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成功了!那劣質皂角的味道,掩蓋了她身上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跡!
就在她以為安全時,值房外,一陣冷冽寒風灌入。
一道修長身影,在所有人注視下,緩步踏入內閣。
裴淵!
他身著玄色錦袍,袍角蟒紋暗金,在微光中泛著森冷寒意。他麵容清冷,雙眸如深潭,冇有一絲波瀾。
他隻是站在那裡,便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抽空了內閣所有空氣。
他目光如鷹隼,逐寸掃過每個女官,最後停在人群後排的沈知微身上。沈知微血液凝固,心臟幾乎停跳。那目光,帶著徹骨寒意,又含著某種探究。
她努力低下頭,試圖躲避。
裴淵未語,緩緩抬手,修長指尖湊到鼻下,輕嗅。
那動作看似隨意,卻讓沈知微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昨夜他掐她脖頸時,不小心沾染的味道。
極淡,內閣特供的“鬆煙徽墨”香!
那味道,非尋常墨香濃鬱,帶著一絲清苦,卻綿長悠遠。是內閣為防書令偷用珍貴墨錠,特意調製的獨特香型。
裴淵的目光,在聞到那熟悉墨香後,瞬間銳利如刀。他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冷笑。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站在後排的六個書令,包括沈知微在內。
空氣凝固。
裴淵慢條斯理摘下白手套,動作優雅緩慢,卻致命危險。他聲音冰寒,一字一句,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昨日碰過鬆煙徽墨的六個書令,全部帶到本輔的值房。本輔要……”
他語調一頓,目光鎖死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親自審。”